翌日春光正好,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沉香亭外的桃李开得愈发繁盛,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地面,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衬得亭台楼阁雅致温柔。晨间清风裹挟着花木清香,漫遍整座御园,本该是极致温柔的春日景致,却成了武媚娘此生最难熬的晨昏。
今日,正是李君羡轮值御前伴驾的首日。
天刚破晓,武媚娘便已晨起梳洗。依旧是一身素色宫装,淡雅妆容,无珠翠点缀、无浓艳修饰,清淡得如同寻常宫人。可唯有她自己知晓,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忐忑难安。
一夜无眠。
整整一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今日的相逢场景,心绪纷乱、五味杂陈。期待、忐忑、愧疚、酸涩、惶恐,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裹紧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期待与他相见,期盼一睹他褪去青涩、身披铠甲的模样,期盼确认他安然无恙、顺遂无忧。可她更畏惧这场相逢,畏惧四目相对时的克制疏离,畏惧他眼底陌生的探寻,畏惧两人咫尺相对、却只能陌路相逢的残忍。
春桃端来早膳,看着自家小姐一夜未眠、眼底泛红的模样,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小姐,您昨夜可是未曾歇息好?今日天色这般好,您气色却如此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武媚娘微微摇头,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轻浅沙哑:“无事,只是昨夜睡得浅罢了。”
她无法言说心底的煎熬与纷乱,无法告诉贴身侍女,自己即将与心底牵挂许久的少年朝夕相对,却要装作素不相识。这份隐秘的痛苦与拉扯,只能独自吞咽、独自承受。
“今日照旧去沉香亭读书伴驾。”武媚娘敛去眼底所有心绪,起身整理衣饰,神色重归沉静淡漠,“收拾书卷,我们走吧。”
她必须去。
御前伴驾是宫规本分,容不得半分推诿懈怠。哪怕前路是剜心之痛,她也必须坦然面对、强行隐忍。
一路行至御园,沿途花木繁盛、春光烂漫,宫人往来有序、步履轻缓。整座皇城沉静肃穆,处处是盛世安稳模样,可武媚娘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心底的紧绷感愈发强烈。
越靠近沉香亭,心跳越是失控,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冲破喉咙。
远远的,她便望见亭外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姿。
少年身披银铠,身姿笔直如松,立于纷飞落英之中,脊背挺直、眉眼肃穆,周身带着军人独有的凛冽正气,不卑不亢、沉稳自持。晨光落在他铠甲之上,折射出清冷微光,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利落,眉眼澄澈依旧,只是褪去了往日的温柔青涩,多了几分历经淬炼的坚硬锐利。
是李君羡。
真的是他。
时隔数月,再度相逢。
武媚娘脚步骤然顿住,呼吸瞬间停滞,眼底瞬间涌上细密的酸涩潮热,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牵挂、无数次深夜的怅然愧疚、无数次遥遥无望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长高了、挺拔了、沉稳了,彻底褪去了市井少年的稚气,长成了顶天立地、风骨凛然的少年郎。这般模样,明媚坦荡、忠勇正直,本该前程似锦、岁岁安然,却偏偏被宿命捆绑,牵扯进她的一生浮沉,最终落得悲壮结局。
一念及此,武媚娘心底的愧疚与疼痛愈发浓烈。
而廊下值守的李君羡,也在这一刻察觉到前方动静,下意识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春风骤停,落英静落,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目光交错、心跳轰鸣。
李君羡原本沉静肃穆的眼眸骤然剧烈一震,瞳孔猛地收缩,周身沉稳凛冽的气场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震惊与狂喜。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他日日等候、夜夜牵挂、寻遍长安、执念数月的少女,此刻就立在春光之下,立在御园之中,眉眼清丽、身姿温婉,与元夜桥头的模样分毫不差,甚至比记忆中更加澄澈动人。
原来她身在深宫。
原来他日日值守、遥遥相望的宫墙之内,藏着他执念许久的心上人。
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他的心神,让他浑身紧绷、指尖发颤,几乎难以自持。数月的落空等候、无数次的怅然失落、无人言说的牵挂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想要开口相认,想要问她为何骤然消失、为何身居深宫、为何让他苦苦等候许久。
可脚步刚动,脑海中骤然响起禁军规矩、宫禁礼法、尊卑之别。
他是值守禁军侍卫,她是御前伴驾的后宫才人。
君臣有别,内外有分。
他无权僭越、无权问询、无权靠近,甚至无权肆意打量。贸然上前便是僭越重罪,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性命不保,甚至会牵连她获罪受罚。
所有的狂喜、悸动与期盼,瞬间被冰冷的礼法规矩狠狠浇灭。
李君羡僵在原地,脚步凝滞,浑身僵硬,眼底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茫然与苦涩。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寻遍长安、次次等候,终究一无所获。
原来不是无缘相逢,而是命运早已将两人划分至截然不同的天地。她居于深宫高台,他立于宫墙之下,云泥之别、咫尺天涯,从相逢之初,便注定无缘。
短短数息之间,他历经了狂喜、震惊、茫然、苦涩,心绪跌宕起伏,无人知晓。
而四目相对的瞬间,武媚娘的心彻底碎了。
她清晰看清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变化,看清了他从狂喜到错愕、从期盼到死寂的全过程。她读懂了他所有的疑惑、不甘与失落,也深知这份落差带来的极致煎熬。
是她辜负了他纯粹的执念,是她让他空等许久,是她让他深陷这场无解的宿命纠缠。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愧疚,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可她不能流露半分。
深宫耳目众多、杀机暗藏,一旦流露半分异样,便会被有心人捕捉,招来无尽祸端。为了护他安稳、护自己周全,她必须斩断所有情愫、压制所有情绪,装作陌路、装作不识、装作淡然。
下一瞬,武媚娘强行移开目光,敛去眼底所有酸涩潮热,神色瞬间恢复清冷沉静,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四目相对,从未发生。
她身姿端正、步履平稳,如同寻常宫眷一般,目不斜视、从容淡然地从他身前走过,径直走入沉香亭中,未曾再看他一眼,未曾有半分停留。
陌路相逢,漠然擦肩。
看似毫无交集,实则心口皆碎、万般煎熬。
身后,李君羡僵立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茫然。
她不看他。
她装作不认识他。
明明眼底藏着波澜,明明目光有过瞬间的悸动,为何转瞬便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他不懂。
满心欢喜的重逢,换来的是极致冰冷的漠然。数月执念、日夜牵挂,仿佛沦为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春风依旧吹拂,落英依旧纷飞,可他周身的暖意尽数消散,只剩彻骨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亭内,武媚娘静坐案前,摊开书卷,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却字字模糊、句句茫然。
她的心神、目光、念想,尽数留在了亭外那个挺拔落寞的少年身上。
身后咫尺,便是牵挂数月的心上人。
可她不能回头、不能相望、不能言语,只能硬生生隐忍所有思念与疼痛,任心底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春桃站在一旁,全然察觉不到两人之间隐秘汹涌的暗流,只觉今日御园春风微凉、气氛沉静,轻声道:“小姐,今日春光极好,陛下想必很快便会前来,奴婢为您研墨备纸吧?”
武媚娘轻轻颔首,声音轻细微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一字落下,喉间酸涩泛滥,几乎哽咽。
她知晓,从今日这场陌路相逢开始,往后无数个晨昏日夜,他们都将这般咫尺相对、默然相守。
相见不相认,相思不相逢。
这便是她与李君羡,此生逃不开的宿命牢笼。
亭外,李君羡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悸动与狂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幽暗。他重新挺直脊背、端正身姿,恢复了值守侍卫的肃穆冷硬,可紧握的双拳、紧绷的肩背,尽数泄露了他未曾平息的心绪。
他不懂她的冷漠疏离,却不愿就此放下执念。
他想,定然是深宫规矩森严、尊卑有别,她身不由己、不敢相认。
他等。
他可以继续等。
等到无人之时,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他足够强大、足够有资格站在她身前,他定要问清所有始末,定要解开这场漫长的错过与误会。
少年眼底重燃执拗微光,寒凉心底,依旧死守着那份纯粹赤诚的念想。
可他不知,有些错过,从一开始便是终生;有些宿命,从相逢之初,便已写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