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着杨花,漫天漫地落满皇城朱雀大道。
宫墙高耸青砖被暖阳晒得温润,缝隙里钻出细碎新草,绿意浅浅,衬得这座万年繁华的帝王宫阙,温柔之下愈发森严。入春之后的皇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寒凉,处处是新生景致,可高墙之内的人心博弈、宿命纠缠,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今日轮值宫门的,正是新晋禁军侍卫李君羡。
一身银铁轻铠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笔直,腰束墨色革带,佩制式长剑,锋芒内敛却难掩一身凛然正气。数月军营淬炼、禁军严苛打磨,彻底褪去了他市井少年的青涩懵懂,眉眼间多了军人独有的沉稳锐利,举手投足皆是规整肃穆、进退有度。
只是那双素来澄澈坦荡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落与执拗。
值守宫门,日日立于皇城最前沿,往来宫眷、内侍、宫人络绎不绝,皆是深宫之人。于旁人而言,这是近身天颜、攀附权贵的绝佳机缘,可于李君羡而言,这份值守,藏着他无人知晓的私心。
他想在这里等。
等那个元夜桥头、惊鸿一瞥的少女。
他不知她姓名、不知她身份、不知她是否身居宫内,只知那日晚风温柔、灯火璀璨,她眉眼清澈、笑意浅浅,落在他心底,便是从此生根、再难拔除的执念。他偏执地认定,那般清雅脱俗的女子,定然身处长安繁华核心,或许,就在这宫墙之内。
自入选禁军、值守宫禁以来,他日日凝神观望往来人影,细看每一张掠过眼前的面容,期盼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可日复一日,春阳渐暖、杨花纷飞,他守遍了晨昏昼夜,看过了千人百态,却始终寻不到那抹刻骨铭心的清丽身影。
同列值守的禁军同僚见他日日失神、频频远眺,忍不住低声打趣:“君羡,你这日日站着发呆,目光总往内宫方向飘,莫不是看上了哪位宫里的宫女贵人?咱们做禁军的,值守宫禁最忌分心失神,你这般模样,若是被统领撞见,怕是要受责罚。”
李君羡闻声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转瞬敛去所有柔软怅然,重归清冷肃穆,微微摇头低声道:“只是观览春景,并无分心。”
他素来寡言沉稳,不擅戏谑,更不会将心底深藏的风月执念诉诸人前。那场无人知晓的相逢、那场独自坚守的等候,是他心底最干净、最柔软的秘密,不容旁人调侃亵渎。
同僚见他不愿多言,也不再打趣,轻叹一声正色道:“我知晓你心性坚韧、心思纯粹,可宫中最是磨人、也最是害人。内宫妃嫔、宫女皆是皇家之人,寻常将士连直视都需避忌,万万不可心生妄念,否则便是僭越重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性命不保。你如今正是前途大好、步步高升的关键时刻,切莫为了虚无念想,误了自身前程。”
这番劝告字字恳切,皆是军营老人摸爬滚打悟出的道理。皇城之内,尊卑森严、礼法严苛,君臣之别、内外之分,如同天堑鸿沟,终生难以逾越。
李君羡指尖微紧,握着长剑剑柄的力道悄然加重,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他自然知晓尊卑有别、礼法森严。
可人心从来不由己。越是克制,越是牵挂;越是不能相逢,越是执念深重。他从未敢有半分僭越妄念,从未奢求风月相守、朝夕相伴,唯一所求,不过是再见一面,确认她岁岁平安、安稳无忧,便足矣。
“我知晓分寸。”他低声回应,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无人看透的迷茫。
他隐隐有种预感,即便他日真的重逢,他与那少女之间,也终究是云泥之别、咫尺天涯。高墙内外,君臣殊途,从一开始,便是无解的宿命。
与此同时,御园沉香亭。
春风拂过满园桃李,落英纷飞,暗香浮动。亭外春水初涨,碧波粼粼,春日盛景温柔动人,可武媚娘静坐亭中,心底却无半分赏春的闲适愉悦。
她一身素雅浅碧宫装,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簪子,清淡素雅,不施粉黛,却眉眼清丽、气质绝尘。手中捧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神却早已飘出宫墙,落向遥遥宫门。
自从入春以来,她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知晓李君羡入选禁军、值守皇城的消息。深宫消息闭塞,可她日日伴驾、接触内侍朝臣,零星碎片的讯息拼凑之下,早已理清了他的近况。
她知道他凭借一身勇武、赤诚心性,在禁军之中崭露头角,深得统领器重,前途无量;她知道他日日值守宫门,晨昏不倦,恪尽职守;她更知道,他依旧未曾放下那场元夜相逢,依旧在茫茫人海中,徒劳等候一个早已入宫为妃、再也无法寻常相见的她。
每念及此,武媚娘心底便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怅然。
是她先予他相逢的惊艳,予他片刻的温柔期许,最后却猝然消失、杳无音信,留他一人在原地,岁岁等候、次次落空。她被困深宫、身不由己,所有的别离与错过,皆是宿命裹挟、万般无奈,可这份无奈,终究变成了对他最深的亏欠。
“又失神了?”
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打破亭中静谧。
李世民缓步走入沉香亭,一身常服宽松雅致,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闲适温和。他目光沉沉落在武媚娘身上,眼底带着熟稔的欣赏与温和,细细打量着她略显落寞的侧影。
武媚娘骤然回神,连忙收敛眼底所有的柔软怅然,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愧疚,迅速起身躬身行礼,神色重归沉静恭顺:“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抬手轻扶,目光落在她手中未翻一页的书卷上,淡淡轻笑,“春日景致正好,别人皆是赏春嬉游、闲适度日,唯独你,日日静坐读书、沉心治学。只是看似专心,实则心神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帝王阅人无数,洞察人心入微。武媚娘细微的失神落寞,尽数被他看在眼里,未曾有半分遗漏。
武媚娘心头微凛,连忙敛去所有心绪,从容应答,措辞温婉得体:“臣妾只是见春景繁盛、岁月更迭,感念盛世安稳来之不易,无心嬉闹,只想静心读书、修身养性,不负陛下教诲。”
她不敢袒露半分私心杂念,不敢让帝王窥见心底的风月牵挂。深宫女子,最忌心有旁骛、情有所钟,一旦被察觉心怀外人,便是株连性命、万劫不复的死罪。
李世民闻言,不疑有他,反倒愈发赞许,缓缓颔首道:“你这心性,的确远超常人。小小年纪,便知居安思危、静心修身,不贪浮华、不恋嬉闹,实属难得。朕后宫妃嫔无数,唯独你最懂朕心、最知盛世不易。”
他顺势在亭中石凳落座,目光望向满园春色,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贞观十余载,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方得今日四海升平、长安繁盛。可盛世之下,亦有暗流,朝堂更迭、人心诡谲,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
武媚娘垂眸静立,轻声附和:“陛下圣明。盛世藏危,安不忘危,方能长治久安。”
寥寥数语,精准贴合帝王心境,没有刻意奉承,唯有通透见解。
李世民愈发舒心,转头看向她,语气随意闲适,如同闲谈家常:“近日禁军新晋一批侍卫,个个勇武精锐、年少有为,其中有一名唤李君羡的少年,武艺卓绝、心性赤诚,做事勤勉沉稳,颇有大将之风,短短时日便在禁军之中崭露头角,深得统领赏识。”
骤然听闻这三个字,武媚娘周身血液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收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李君羡。
日日思念、夜夜牵挂的名字,骤然从帝王口中听闻,猝不及防,直击心底。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呼吸瞬间乱了半拍。心底的思念、愧疚、忐忑、悸动层层翻涌,密密麻麻缠绕心脏,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原来他真的一步步走到了帝王眼前,真的凭借自己的赤诚勇武,在皇城站稳了脚跟,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近,离她越来越近。
可这份靠近,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圆满,而是无尽煎熬。
近在咫尺,却终身不能相认、不能相守,只能遥遥相望、默默牵挂,日日相见不相认,岁岁相思不相逢。这便是他们此生最残忍的宿命。
李世民未曾察觉她细微的失态,依旧缓缓闲谈:“此子心性纯粹、忠勇正直,无半分少年浮躁,做事踏实稳妥,是块可塑之才。朕观其品性,日后稍加打磨历练,定能成为朝堂肱骨、朕之近臣。”
字字句句,皆是帝王对李君羡的高度认可与期许。
武媚娘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收敛失态,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无波,恭敬应答:“陛下慧眼识人。能得陛下赏识、禁军统领器重,定然是品性卓绝、胆识过人之士。”
她不敢多言,不敢探问半句,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能故作平淡附和。生怕多说一个字,便会泄露心底深藏的秘密,牵连那个赤诚少年。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此刻心底早已五味杂陈、酸涩泛滥。
她看着他一步步奔赴荣光、步步崛起,本该为他欣喜,可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他前世悲壮赴死的结局。他越是优秀、越是得宠、越是靠近皇权核心,日后便越是难逃宿命劫难。
荣光即是枷锁,盛名即是催命符。
这是她跨越千年、看透轮回的预知,也是她此生最大的无解执念。
“的确可堪重用。”李世民淡淡颔首,随即随口吩咐,“往后几日,禁军轮值御前伴驾,李君羡会随队值守沉香亭外。你日日在此读书休憩,若有琐事,可直接吩咐他处置,不必拘束。”
轰的一声。
武媚娘心底最后一丝平静彻底碎裂。
日日相见。
咫尺相对。
从此往后,她与他,仅一亭之隔、一墙之距,朝夕相对,却要装作素不相识、毫无交集。
这世间最残忍的相逢,大抵便是如此。
她想见他,却不能见;她想认他,却不敢认;她想护他,却无力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立在春光里,守着遥遥无期的执念,奔赴早已注定的宿命。
春风掠过亭栏,拂起她鬓边碎发,温柔的风落在身上,却让她通体寒凉、心底发颤。
咫尺天涯,大抵便是此生最难渡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