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向文煦才从赵飞花口中得知，人家是没有孩子，要抱个孩子回去养着，结果这妮子从早哭到晚，就一直哭，一直哭。
本来这种情况在婴儿里也正常，偏偏人家年前检查出有宝宝了，就再忍受不了这个总是啼哭、看着就不聪明的孩子了。
像这样抱回家的小孩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否则对肚子里亲生的不好，那户人家就专门请大师看了日子，原先一万块钱也没要回去，另外补贴了一万块和两个本地比较好的小学入学名额，花钱消灾，就当作是老太婆舍不得要回去的。
年夜饭的时候，老太婆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叫了赵家姐弟俩过来吃饭，算是还了赵飞花的人情。
饭桌上，赵飞花提了两瓶酒，老太太喝了一点儿，有一整瓶都进了她弟弟肚子里，赵大壮喝了酒又有点儿飘了，指着抱妹妹喂饭的向文煦笑：“你婆婆给你买了个童养媳喽，哎，还白得了两万块！”
啪——
老太婆横眉竖眼一瞪，一筷子抽他手上，叫赵大壮一下子醒了几分酒，悻悻然住了嘴，讨饶道：“酒多了酒多了，我下去吹吹风，你们吃着。”
“你回房间去。”老太太对孙子说。
向文煦不懂，但很会看人眼色，于是立刻抱着妹妹回到房间。
赵飞花倒是没吭气，看着小煦的背影沉默了好久，才慢慢抿了口酒，她酒量是很好的，此刻很清醒，半晌才说：“太老实的，以后得找个厉害对象才行，不然到了社会要吃亏。”
老太婆是很把她的话当回事的，赵飞花是在大城市待过的见过世面的人，此刻非常认同：“哎呀，我那个儿子儿媳哦，就是太老实了呀！怎么就丢下我这个老太婆和个吃奶的娃娃呀——！”
两个女人在破烂掉皮的老房子里聊自己的痛苦，悲伤的过去，跨越几十年的岁月，痛哭流涕，抱着诉说不尽的苦难骂这操蛋的世界，骂这操蛋的命运，骂这操蛋的人生，恨不得将浑身的水都化成眼泪哗哗淹没这个世界。
向文煦懵懵懂懂，他太小了，完全做不了什么，只能一点点分担，把妹妹安顿好，就轻轻躺在旁边，小声地告诉她：“要乖乖的，不能给婆婆添麻烦，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就像无数个夜里，老太太搂着小煦，在他耳朵旁边哭边念一样。
新的一年，什么也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在悄悄改变。
虽然家里多了一张嘴，但起码度过了要吃奶粉的头几个月，不至于更加拮据。
大年初一，老太太给他们枕头底下一人塞了一个红包，剥了橘子叫他们吃，妹妹太小吃不了橘子，就抿一点汁水，算仪式结束。
“你呀，平时不哭，一哭还挺招财。”
老太婆差点想给妹妹取名叫招财，吓得向文煦赶紧捂住妹妹耳朵，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会被笑话的。”
“笑话什么，谁敢笑话！”老太婆瞪着眼：“向招财，想招财，多好的名字。”
向文煦就是不肯，难得倔强起来，老太婆没好气道：“你当时那个名字我可是花了一百块呢！”
两个娃娃就提溜着眼睛看着她。
老太太投降了：“看在你招财的份上，算了算了，花钱是不可能的，叫你花儿姐去取，她有出息，取的名儿以后也有出息。”
这是很迷信的想法了，但老太太坚信不疑，还特意提了一瓶香油下去，这是饭店送的年礼，就这么一小瓶。
“那今年可没新香油吃了啊！”老太太最后一遍威胁道。
向文煦赶紧点头，又偷偷捏了妹妹一下，妹妹不懂，但也跟着晃脑袋。
老太太被逗笑了，向文煦很久没看见她笑了，妹妹比他反应更快，咿咿呀呀咯咯笑起来。
“瞧取个名字把你高兴的。”
赵飞花收了这瓶香油，翻出字典给绞尽脑汁想着，翻了半天，她突然说：“叫小葵吧，我看前面两个字也甭改了，叫向文葵怎么样？”
老太婆自然没有意见，向文煦就眼巴巴看着她。
赵飞花跟他解释：“煦，是太阳的意思，葵，是朝着太阳生长的，小葵需要小煦，小煦牵着小葵，好不好呀？”
“好。”
向文煦比同龄人都要高一些，长手长腿，妹妹比同龄人都要小一圈，抱起来很轻，缩在他怀里咯咯笑，挥舞小手显然很喜欢这个名字。
赵飞花就抱着她在巷子里玩，叫着：“小葵，小葵，呜~我们小葵有名字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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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葵在三岁的时候已经很明显看出漂亮的底子，用赵飞花的话说，就是幸好当初没给她送福利院去，不然就这张脸指不定要被拐卖了去。
没人知道她的真实生日，就跟着哥哥一起过，左右也是夏天捡到她的。
其实向文煦知道，婆婆就是想省一个蛋糕钱，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小煦愿意分享一半给小葵。
小葵一点儿也不介意，她很高兴跟哥哥分享小蛋糕，虽然所谓的蛋糕就是老太太在蛋糕店买的边角料，弄了点红烧肉、生菜叶裹着一起吃。
老太太说她像个小笨蛋，一点儿心眼子也没有，继而又忧心忡忡，这性子以后吃亏了怎么办呦。
“我会保护妹妹的。”向文煦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老太太笑起来，转而又把蜡烛给他们，一个三，一个六，叫他们闭上眼睛许愿。吹了蜡烛后，她说：“小煦今年要上小学了。”
向文煦就去上了小学。
老太婆每天蹬着那辆快散架的三轮车，后面坐着上小学的向文煦，和昏昏欲睡的向文葵，慢悠悠送到小学门口，一起看着他进去。
等向文煦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小学里面，老太婆就搂着妹妹，不停地抚摸她毛绒绒的脑袋，叫道：“小葵啊，乖乖啊……”
小葵就伸出小胳膊，听话地抱住老太太的手，把脑袋埋在老太太怀里，不哭不闹地看着哥哥远去。
然后，两个人在慢慢蹬回去。
白天的时候小葵就乖乖地坐在小卖部门口，坐着小煦曾经坐过的木板凳，看偶尔人来人往进小卖部买东西。
她长得可爱，嘴巴又甜，坐在小卖部门口跟客人说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好，又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说欢迎下次光临，有时候客人会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蛋儿，给她塞颗糖什么的。
就像老太太初一说的，小葵真的很招财。
自从小葵坐在小卖部门口，店里的生意好很多，有的客人无聊的时候就会来逛逛，买颗棒棒糖塞在小葵手里，或者买个气球吹了送给她。
尤其是没有孩子的女人，失业的男人，和喜欢小孩子的年轻人，加上向文煦在小学里的成绩很好，有的小朋友就认识了他妹妹，喜欢跑到这里玩。
赵大壮不怎么喜欢向文煦，因为老太婆总是看他不顺眼，觉得他粗鲁俗气一身混混味，会带坏她的乖孙孙。
但他很喜欢小葵，不仅仅因为某种意义上，小葵是唯一愿意听他逼叨逼叨还不嫌烦的——虽然很大可能是她根本听不懂，更因为这简直是只小招财猫，他看小葵就顺眼许多。
这个招财不只是说小卖部，而是——
“小葵小葵，”赵大壮夹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小声喊，一副做贼似的模样，“快来快来，帮你大壮哥选一张。”
面前放着五张福利彩票，小葵歪着脑袋看半天，随手指了一个。
赵大壮就选了这种，果然中了，虽然只有二十块钱，那也是钱啊！
小葵获得了三根棒棒糖，她给自己揣了蓝莓味，把觉得更甜的草莓味留给了哥哥和婆婆。
小卖部的货物查账是赵飞花盯着的，赵大壮不敢随便拿彩票，每周最多偷摸一张不会被发现，自从发现小葵运气特别好后，他就试图跟小葵亲近。
大概所有认识的人里，赵大壮是第一个发现小葵不仅不呆头呆脑，反而跟她家老太婆一样精明，甚至这种精明她平时根本不主动表现出来。
小葵在短短一周里就发现了赵大壮偷摸彩票的秘密，并以此为威胁，要求他跟自己对半分，如果超过十块钱还要给她买棒棒糖。好处是，她会在赵飞花面前打掩护，有时候客人多的话，赵大壮能偷摸两张彩票。
这是两个人的小秘密，赵大壮瞪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被一个三四岁小孩子拿捏住了，真是人小鬼大。
赵大壮终于在长达的一年的观察里惊悚得发现，小葵和小煦看起来都是不爱说话、特别礼貌的乖孩子，但有些本质区别。
小煦的安静更多是不愿意打扰世界，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小葵的安静更多是观察世界，观察哪些是“待宰的肥羊”，哪些是不怀好意的坏人。
甚至在她四岁多的时候，小葵已经清楚的认识哪几个常客是大方的，哪几个是小气的。大方的她会笑会允许捏脸，甚至学会了付出一点保持长久的回报——她会主动买一个棒棒糖送给那几位大方的客人。
赵大壮把这个在他看来堪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激动地告诉姐姐，得到了赵飞花一记鄙视的白眼：“你整天能不能想点别的啊，那是人情世故，小孩子能懂什么，肯定是她拿了棒棒糖回家老太太教的，不吃嗟来之食。”
赵大壮撇撇嘴，怎么想怎么不是这回事，但他有限的脑子和阅历又无法反驳姐姐，只好郁闷地躺在椅子上，更加认可这个共同秘密的忘年之交。
傍晚，婆婆蹬着三轮车接小煦放学，快到的时候，小煦就直接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蹲下来张开手臂，稳稳接住像小蝴蝶般扑过来的小葵，抱着她跟在婆婆后面一起回家吃饭。
自从发现自己坐在车里会增加婆婆负担后，小葵就不再跟着一起去接送哥哥了。
她很懂事，不是没有人很坏心思的在她面前说“你是捡来的，以后就不要你喽”，世界上就是有这样坏的人，很难想象是出于什么心理，但小葵的反应就是默默让自己更懂事。
老太婆逮到过一次，当场就把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整栋楼的人都知道那户人家欺负小孩子，小葵心情就好很多，因为这样一来，她就知道了婆婆是不会丢下她的。
小葵其实特别依赖人，晚上小煦一回来，她就赖在哥哥身上，吃饭也要粘着，写作业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小煦写得非常快，就把她抱过来教她识字读书。
小煦那时候没条件，上了小学才开始正儿八经识字，到了小葵这里，她提前跟着学了不少，轻松许多。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小葵就要窝在婆婆怀里，要婆婆抱着搂着睡，不然就睡不着。她睡不着也不吭声，就睁着眼睛提溜提溜转，费力地扛起婆婆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才接着睡。
后来婆婆发现，就问她怎么不说，小葵就摇头，不能把婆婆和哥哥吵醒，婆婆第二天要去饭店，哥哥要上学，她白天可以在小卖部睡觉。
老太婆就抱着小葵哭，她哭得那么伤心，搂得那么紧，好像全世界都毁灭了，就剩下娘儿俩在一块依偎着。
“我的小葵啊……乖乖……乖小葵……”
小葵不知道婆婆为什么哭，但是她也想哭，她不大声哭，就像被困的小兽一样呜咽，哼哼唧唧的，和婴儿时期的哭声一模一样。
婆婆抱着小葵摇，说以后都抱着小葵睡觉，以后要好好儿过，好好儿活，用功读书，才有出息，不争馒头争口气。
小葵就抱住婆婆：“小葵以后有大出息，养婆婆一辈子。”
一辈子是什么，小葵不知道，反正哥哥说，很长很长，是一个人能感受的最长时间。
老太太眼睛酸痛，红通通一片，褶皱的皮肤耷拉在眼上，肿了两大块。小煦就去冰箱里拿了点冰用干净抹布裹起来，捧给婆婆，去拽妹妹的胳膊把她抱过去哄着。
小葵都不用怎么哄，她趴在哥哥肩膀上，就仿佛依靠了全世界。
老太太就想，命运也没有那么不公平，老天爷可怜她老了干不动了，就给她留了个小帮手，又可怜她孤单老太婆，就又送了她一个小棉袄。
好像也没有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