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向文煦六点钟就自然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看见自己眼睛里的红血丝,怕吓到小葵,就赶紧一头闷进冷水里,泡了一会儿才仰头去照镜子。
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见小葵突然跟他说,喜欢一头支棱彩虹毛的皮夹男生,还要跟着他去山沟沟里,吓得大半夜出了一身冷汗,打着手电筒蹲在客厅父母与婆婆的相片面前,靠着沙发祈祷他们保佑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
幸好是夏天,就算在沙发睡一晚也不会着凉。
洗漱完,向文煦就去敲小葵的卧室门。
小葵胆子小,她是跟着婆婆睡到大的,就算婆婆去世了也愿意一直睡在那张熟悉的床上,但她不敢睡向文煦父母的卧室,连午觉也不行。
向文煦十岁的时候,婆婆就让他单独睡去了,本来是想婆婆和小葵两个人,就睡大卧室,谁知小葵怕得厉害,就只好继续睡在婆婆的卧室里。
后来,向文煦在这个卧室睡了几年,俨然变成他的卧室,小葵就不再怕了。
婆婆去世后,小葵睡觉必须有人哄着,有段时间是跟向文煦一块儿睡这边,后来慢慢缓过来就回婆婆卧室睡了,向文煦每天晚上会哄她睡着再回自己卧室睡。
“小葵,起床啦。”向文煦很熟练地一边敲门不间断地喊,一边利落地收拾起衣服来。
等向文煦手里的两件短袖都洗干净晾出去了,锅里的玉米粥也煮好了,才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山路十八弯的起床音,像极了嘟嘟叫的飞机轰鸣。
小葵的启动音就是这样,婆婆在的时候还能帮她穿衣服,后来向文煦替她穿了一年,就哄她自己穿了。
对此小葵是很不满的。
但是谁让小葵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呢,她一边闭着眼穿着半挂的衣服,一边拧着眉毛趿拉拖鞋开了门。
向文煦把玉米粥盛出来凉凉,一转身就看见歪头闭眼迷迷瞪瞪站在卧室门口打瞌睡的小葵,一只袖子空荡荡地挂着,胸口突兀横出一只胳膊的形状,鸟窝一样的乌黑头发乱糟糟顶在圆溜溜的脑袋上。
他一下子就笑弯了眼,快步走到小葵面前,提起袖子乐道:“是谁家的过儿啊,快看看姑姑在哪里?”
小葵一脸迷茫地闻声看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嘴里哼哼:“姑姑……?”
向文煦拍拍她的小胳膊:“把衣服穿好,歪了歪了,在这里。”
小葵脑袋咚一声砸在他肩膀上,能听见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向文煦也不打扰她补觉的这会儿,给她把短袖扯平整,就抱起来放到水池前的小凳子上,胳膊肘顶着她肩膀免得摔倒,一边挤牙膏。
“乖,张嘴。”
小葵就张大嘴巴,向文煦小心又娴熟地给她刷了牙:“吐出来。”
泡沫吐在水池里,向文煦把水杯递到她嘴边:“漱口。”
刷完牙,小葵还没睁开眼,一个大毛巾就糊在脸上,紧接着是轻轻地揉搓,虽然对于小葵的嫩脸蛋儿来说还是有点粗鲁了,向文煦隔着毛巾捏捏她鼻子:“醒了吗?”
“嗯……”小葵嘴上这么说,胳膊却自然地张开,连这点儿路也不想走,要抓紧每秒钟睡觉的时间,直到被抱到餐桌前,闻见香喷喷的甜玉米粥味,才完全睁开眼睛。
小腿晃啊晃,小葵蹦下去,高高兴兴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
“哎,等等,不要走远了。”
向文煦背上包,把厨房卧室阳台都检查一遍,再仔仔细细锁上门,伸出小指和无名指叫小葵牵着,拉着她慢慢走下楼。
从巷子里穿出去,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向文煦眉眼弯弯,抬手挥道:“花儿姐!早上好!”
“呀,小煦小葵起床啦,吃早饭没?”花儿姐笑笑,倚着货箱也挥挥手。
“吃过啦。”
“带小葵上街呀?”
“嗯!”
向文煦坐在自行车上,把包放在前头,扭头看小葵有没有坐好,等她抱紧了哥哥的腰,才慢慢蹬出去。
“小煦长大了。”花儿姐扭头看慢吞吞吃早饭的弟弟,笑道:“真像个小太阳似的,比以前开朗不少。”
“今天他生日嘛,当然开心。”赵大壮咕咚咕咚仰头喝完粥,抽纸一抹嘴巴。
花儿姐又说:“你看小葵,跟她哥倒是越来越像了。”
“那是她起床气啦,早上中午起来都是这个样子,不太清醒不搭理人的,小葵可比那小子精明多!”
花儿姐啧了声:“她才多大呀。”
赵大壮挤眉弄眼,一副你们都没我火眼金睛的不屑模样:“姐,小孩子可都精明着呢!”
“行行行,你懂得多,”花儿姐笑了笑,又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向文煦远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是不是穿得长袖啊?这天挺热的。”
----------------
“哥哥。”
向文煦正慢慢蹬车,察觉有个蠢蠢欲动的小指头戳着自己的胳膊肘,有点儿痒痒的,就扭头问:“怎么了?”
他速度慢下来,停在路边:“嗯?”
小葵正暗戳戳地扒拉他的袖子,企图将滑落的春季长袖卷到胳膊肘上面,看见哥哥转头,就猛得收了手,乖乖地坐好。
“哥哥穿的长袖。”小葵探头看他,合拢手指给他挥挥:“小葵给你扇扇风。”
向文煦感动得恨不得眼泪汪汪,顿时姐咧开嘴角,露出那一看就很阳光的小虎牙,把滑下来的袖子再卷上去,摸摸小葵脑袋:“前两天下雨,短袖没干,马上回家就可以换了。”
小葵指了指自己的短袖:“哥哥,我有干净的短袖。”
“小葵的衣服哥哥穿不下呀,”向文煦给她把麻花辫儿摆摆正,“买蛋糕去喽,开不开心?”
小葵被打岔了,甜甜地笑起来:“开心!”
向文煦买的蛋糕,特意要了数字蜡烛,会多收几块钱。
这是他一直忘不掉的第二件事。
婆婆答应小葵的数字蜡烛没来得及实现,向文煦那段时间自己也浑浑噩噩,根本没心思给小葵正儿八经过生日,更不要提买蛋糕了。
他没有完成婆婆的承诺,没有给小葵的十岁生日插上漂亮的数字蜡烛,和自己当年一样的数字蜡烛,是向文煦一直很愧疚的事。
从小葵11岁那年开始,向文煦每年都给她买的数字蜡烛,贵不了几块钱,但十岁的生日永远也回不去了。
今年小葵13岁了。
向文煦呢,已经16岁了。
-
“花儿姐……呜……”
高中开学比初中要早那么两天,小葵就待在小卖部玩,看赵大壮又开始慢吞吞地织毛衣,就也跟着凑热闹。
这不凑不知道,一凑吓一跳,赵大壮一抬头啊,就看见小葵面露难色,急忙问:“怎么了?拉肚子啊,快快厕所在这边。”
没等他回到椅子上安逸地躺下来,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小葵急哭的喊声:“花儿姐——!”
赵大壮刚拿起来的毛线球又稳稳地放在盒子里,撑着膝盖站起来,捧着他的大肚腩跑到门口问:“怎么啦?你花儿姐在后面清点账目呢。”
“有血……呜哇啊啊啊……”
小葵是真吓哭了,她一边抽噎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别告诉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婆婆的呜哇啊啊——”
赵大壮愣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姐姐当年也是这样子吓得半死,嘴里说着胡话,什么太太来接她之类的,他们妈妈又好笑又心疼,说是生理期,每个女孩子都有的,不是要死掉了。
“哎,小葵别哭啊,没事的没事的,”赵大壮扯着嗓子喊他姐,又安慰小葵,“你等等哦,花儿姐马上来。”
后面小库房里,赵飞花正捧着账本一个个清点货物,被突然推门进来的赵大壮吓了一跳:“你急匆匆地干什么呢?”
“哎呀,姐,”四周也没人,就窗户开着,赵大壮还是压低声音附在他姐耳朵边上说,“小葵在厕所哭呢,是不是生理期来了。”
赵飞花愣了下,一算小葵也初一了,好像是差不多,就叫赵大壮把纸巾拿给她,自己在库房里找了包比较舒服的牌子:“你去前面看店,这边我回来再点。”
“哎。”赵大壮就继续去折腾他的毛线球了。
他体型壮,自己亲手织毛衣更划算,而且跟母亲学了个十成十的本事,织出来的漂亮又暖和。
就这一本事,给他和他姐每年能省一笔冬天的衣服钱呢。
要是有多余的毛线,也会给小葵小煦织一点儿。有时候向文煦会自己买毛线球,给赵大壮加点工费,让他帮忙织点毛衣。
毛衣是很神奇的存在,可以织得非常大,这样就算个头窜得很快也不怕,一件毛衣可以穿很久很久。
向文煦是傍晚回到巷子的。
他路过专门的市场,赶在下市前去买了批发的毛线球,这会儿是唯一能单卖又是批发价的。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上还是披着晚霞,到了小卖部就已经天暗下来,路灯昏昏黄黄亮着光。
赵大壮接过毛线球,扬了扬下巴:“小葵跟她花儿姐说话呢,后头。”
向文煦习惯性点点头,就走到后面去了,笑呵呵地撩开木珠帘,就看见脸上挂着珍珠蛋儿的小葵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当即浑身肌肉紧绷:“小葵?”
“花儿姐?”小葵看见哥哥就弹跳起来,扑进他怀里,向文煦下意识接住小葵,揽着她拍拍背,抬头疑惑地看向赵飞花。
“小葵长大啦。”
赵飞花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心想着要是他婆婆晚点儿走也好啊,小葵这么小也不懂,没两天就要上学,只好忍住尴尬劲儿,跟向文煦絮絮叨叨地讲了讲。
幸好向文煦也是个没什么概念的,他完全不理解性别差异的羞耻性,于是面不改色地听完花儿姐的话,淡定极了。
赵飞花对此颇为意外,也就淡定许多:“我以为你会很害羞的。”
“我好像不太容易害羞,”向文煦回想起以前的经历,挠挠头笑道,“花儿姐,我听明白了,这个我初中的时候班上女生也提到过,肚子疼是得吃药的是吗?吃什么药啊?”
“也不一定,是药三分毒,要是小葵不疼,或者疼得不厉害,就别吃了吧。”赵飞花摆摆手:“我以前疼得厉害时吃药,后面药就不那么管用了,再后来就改喝中药调理,提前保暖会好很多。”
赵飞花没有刻意纠正他的思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没必要像自己小时候一样,觉得这是件很羞耻的事,有时候弟弟提醒她记得带卫生巾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一家人,有什么可尴尬的。
正常就该像向文煦这样,没觉得有什么避口的,一个会定期流血的人,流血的亏损需要呵护,就这么简单。
小葵也幸运于没有接触普遍的思想,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很悲伤地抱着哥哥哭:“哥哥也流血吗?”
向文煦拍拍她的背,眼睛酸酸的,怎么什么苦难的事都给我们小葵碰上了呢,多么不公平啊,他不会安慰人,只能一直拍拍她:“哥哥没有,这个是女孩子才会有的。”
小葵呜咽着抹眼泪,她倒不是很痛,就觉得肚子胀胀的很不舒服,一想到哥哥要干活,就说:“那哥哥还是不要流血了。”
不然谁来照顾小葵呢。
向文煦心想,其实也可以的,妈妈们都是这样照顾宝宝的,他就也能做到,更何况他长得比花儿姐还壮实,就算生病发烧也能把小葵照顾得很好。
“哥哥不管怎么样都会照顾好小葵的。”知妹莫若哥,向文煦太懂小葵的心思啦。
他抱着小葵回到家,给她烧水泡脚,又到了热水给她喝,花儿姐说这样很有用。
小葵需要人照顾,她有独立的本事,但习惯了的生活方式叫她突然改变,那是任谁也受不了的。
不然谁来照顾小葵呢,那是小葵没直说出来的话,向文煦听得懂,也就向文煦听得懂,是他们一贯的交流默契。
小葵:哥哥还是别流血了,不然谁来照顾小葵呢。
向文煦:没事的,哥哥就算不读书也要把小葵照顾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两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