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前的暑假，天气炎热，向文煦还是和以前一样边照顾小葵边打工攒钱。
他骑着自行车带小葵去看他的新学校，去路过初中，去看婆婆。
渐渐地，小葵也不再害怕，熟练地坐在哥哥后头，乖乖儿看路边慢悠悠远去的风景。
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向文煦洗好碗筷，到浴室一看，小葵已经把盆和小板凳准备好了，正往里头到冷水。
“小葵真乖。”
向文煦笑笑，抬手揉揉小葵的脑袋，另一只手提着热水瓶，说：“小葵写作业去，哥哥来。”
小葵很听话，一个弯腰就从他胳膊下面窜过去，没一会儿就听见卧室门咔哒一声。
向文煦坐下来，撸起袖子固定好，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将热水器打开混成温水，再熟练地揉搓起来。
这一年的小葵六年级毕业，该上初中了。
但向文煦完全没意识到小葵在慢慢长大，他个头窜得快，小葵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个小家伙，仿佛时间还停留在婆婆活着的时候，小葵还没有过十岁生日。
洗完衣服，到阳台去亮起来，向文煦去敲卧室的门，敲了一声叫小葵别吓着，就径直推门进去：“饿了吗？”
小葵正捧着脑袋看语文书，向文煦走到她旁边，胳膊撑在桌面上低头去看，竟然是他很喜欢的《诗经》那篇。
“小葵看不懂吗？”向文煦伸手翻到封面，是初二的语文书，便笑道：“你现在看这个还太早啦，明年就会了。”
小葵没搭理他，就安静地盯着课本，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向文煦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小葵从小就是这样，偶尔不爱搭理人，但他知道小葵听着呢。
“哥哥给你打两个鸡蛋好不好？”
小葵这回抬起头，说：“要淌淌的。”
“好。”向文煦听见她这么说，顿时高兴起来，叉着腰颇为欣慰地摸摸小葵脑袋：“我们小葵真好学！”
小葵没接话，向文煦就知道她不想被打扰，便轻手轻脚出去，把卧室门关上。木头门隔音不好，小葵能听见哥哥轻快的脚步声，和锅里煮水的咕咚声。
很快香气就飘过来，紧随其后的是哥哥闷重的脚步声，咔哒开了门，小葵一抬头，就看见哥哥端着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用手背将书推远去：“小心烫啊。”
“嗯。”
小葵安静地坐在原处，这是家里吃饭的必要形式，她在等哥哥把围兜脱下来，再直接套到自己脑袋上，免得弄脏了衣服。
“热不热？”向文煦随手扯过塑料红凳子，坐在小葵旁边，拿起凉席下面的塑料扇，一边看小葵吃得冒汗，一边轻轻给她扇风。
“不热，哥哥吃。”小葵很快就吃掉一枚鸡蛋，一边眼巴巴想再吃一个，一边又很坚定地把碗推给向文煦，伸手要拿他手里的扇子：“我给哥哥扇风。”
“哎，不用，哥哥晚饭吃得饱，不饿。”向文煦上身往后仰，扬了扬下巴，又给碗推回到小葵面前，他没吃夜宵的习惯，一般正餐就饱了。
小葵两个淌淌的水鸡蛋吃完，眨巴眼睛舔舔嘴唇：“哥哥，还有吗？”
向文煦狡黠地笑起来，给小葵提溜下来，推着她去厨房，得意洋洋：“就猜到你没饱，给你煮了最喜欢的方便面。”
方便面里头还有两根火腿肠和一枚水鸡蛋。
小葵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向文煦就笑呵呵地看着小葵吃饭，生活逐渐稳定下来，他也慢慢习惯了自己收拾家里，并对婆婆期盼的那种美好生活充满斗志。
还是很简单的嘛。
婆婆你看，我有把妹妹和自己照顾得很好，我还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没见他怎么兴奋，大概是分散到漫长的暑假里去了，连赵大壮都明显发现他的愉悦，那是眼睛里藏不住的明媚。
“哥哥……哥哥！”
向文煦盯着小葵吃面的碗发呆，没一会儿就走神了，被小葵一个机灵叫醒，嘴角上扬着够了够脖子：“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什么意思？”小葵问。
向文煦想了想：“就是说，漂亮有品德的女子，是绅士有品德的男子希望追求的。”
说完他咬了咬嘴唇，沉思片刻又摇摇头：“哥哥有点记不得了，等你上初二，听老师怎么教的吧。”
小葵吃了两口面条，歪头问：“就是要娶媳妇儿的意思吗？”
向文煦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好干巴巴地说：“可能……可能是吧。”
小葵又问：“那媳妇儿又是什么意思？”
向文煦笑笑：“就是配偶，如果说亲人是跟你过上半辈子，配偶就是跟你过下半辈子的人。”
小葵疑惑：“我以后也要娶媳妇儿吗？”
向文煦哑然，大为震惊：“不不不，娶媳妇儿是男孩子的，女孩子……”
他说一半又停下来，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意识到小葵也是会长大的，也是会嫁人的，想了半天觉得其实也有点道理，就说：“女孩子也可以娶媳妇儿，你要娶个男媳妇儿，这样就不用离哥哥很远了。”
“为什么不娶媳妇儿就会离哥哥很远？”
“因为那个叫嫁人，你也不知道会嫁给哪个地方的人呀，要是离哥哥很远怎么办呢，想看你都要坐很久很久的车哦。”
“那哥哥也要娶媳妇儿吗？”
这回向文煦愣住了，他哪里有时间去思考这种问题，虽然婆婆提到过那么一两回，但只是老人家担心看不到那一天罢了。
“不，”向文煦突然抓住了重点，“十八岁是成年，成年之前是不可以谈恋爱的知道吗，那是早恋，会影响学习的。”
他把冷好的糖水端到小葵手边上：“乖，好好吃饭，马上冷了不好吃。”
“哦，”小葵边慢吞吞地咀嚼，边说，“可是我们班已经有人结婚了。”
向文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什么？！”
“就是那个红色的本本呀，”小葵比划道，“他们写了名字，互相拜了拜，就是拜堂成亲，结婚了。”
向文煦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三年而已，小学生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然后被棒打鸳鸯了。”小葵想了想，“新郎期末考试太差了，他妈妈把他打了个半死，新娘觉得他太没用，就重新签了离婚本本。”
向文煦的世界观被狠狠冲击了，怪不得小葵最近总是沉思，原来是接触到她从小到大的常识盲区了。
毕竟向文煦的父母早就去世了，连他自己都没印象，更不要提小葵，就算把照片拿出来，向文煦也很难说出些思念肉麻的话，也就再没跟小葵提过父母。
向文煦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小葵又说：“哥哥娶媳妇儿后就不要小葵了吗？”
这回简直命中雷达，向文煦眉头一皱：“谁这么跟你说的。”
小葵却不肯讲了，故意把脑袋埋在碗里，一副要吃饭没空说话的模样。
“不会的，哥哥不娶媳妇儿，攒钱给小葵娶媳妇儿啊。”向文煦这般哄道，看见她把糖水喝掉了，又给她和了一碗用扇子扇凉着。
他是哄孩子的话，也是心里话。
向文煦没想过这么久远的问题，但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觉得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换成自己若是个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一个无父无母还要照顾妹妹的穷小子呢，他能给对方带来什么？他不但什么都给不了，负担不起家庭的担子，甚至还期望对方能也爱自己的妹妹，这样小葵又会多一个爱她的亲人。
呵，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简直是异想天开，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向文煦只是高兴考上最好的高中，其他也步入正轨，并不是得意忘形，他不会空想更久远的事情，也不会想多余的事情。
好好活着，不就足够了吗。
“他们闹着玩的吧，小孩子过家家嘛，很正常，”向文煦语气加重了点，稍微严肃了神色，让小葵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但是你不要学，早恋会影响学习的知道吗？你太小啦，不要被坏人骗哦。”
“哦哦。”
小葵听到了保证，就也高兴起来，咕咚咕咚捧着碗大口喝汤，还剩下一点点面条吃不掉了，就推到哥哥面前，从凳子上滑下来，伸手把围兜扯掉。
向文煦眼疾手快趁小葵烦躁前帮她把绕在脑袋上的绳子拨弄开，看见她被弄乱的头发忍不住笑起来，气得小葵一巴掌拍在哥哥膝盖上，反而打疼了自己的手。
“膝盖上都是骨头，打了不疼才怪，”向文煦一边笑出鹅叫，一边利落地把围兜卷起来放在椅子上，捧起小葵的手吹吹，“笨蛋小葵，下次还打哥哥吗？”
小葵手疼了没事，但被哥哥吹吹就嘴巴一撇，漂亮的大眼睛眯起来，眼珠子就开始打转了。
“哦哦，小葵不哭，是哥哥坏，哥哥错了，不嘲笑你了，”向文煦就心疼地把小葵搂在怀里拍拍，又觉得很好笑，就掐着她胳膊抱到腿上，捏住她小胳膊去打腿，“要打就打腿，打肉多的地方手才不痛知道吗？”
小葵就窝在哥哥怀里抽噎，等向文煦用手背指腹把她眼泪都抹干净，像小时候那样趴在肩膀上晃一晃，就慢慢好起来。
最有意思的是，她还会觉得丢脸，向文煦就得很自觉地递上台阶，笑道：“可以原谅哥哥了吗？”
小葵会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脸颊上亲一口，再超小声地说：“不打哥哥。”
向文煦很满意地点点头：“对啦，不能随便打哥哥的，也不能随便朝哥哥发脾气哦，哥哥会伤心的。”
对待小葵，一定要语气温柔，态度平缓，否则稍微一点不对劲，她就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小泪珠就跟炮弹似的一下一下砸在向文煦心上，砸出坑坑洼洼来，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长回去。
哥哥只有你了呀。
小葵，不能讨厌哥哥哦。
晚上把小葵哄睡着，向文煦才慢慢站起来，轻手轻脚关上门，到了自己卧室再去揉揉发麻的腿。
其实小葵下意识的那一下他是有点伤心的，大概是今天吃饭提到的话题，让一直没空去想未来的向文煦陡然多了几分忧虑和恐惧。
人人都再期盼长大想象未来的年纪，向文煦已经在害怕未来了。
他像一支蜡烛，点燃的时候温暖如太阳，慢慢地慢慢地，没知觉地淌下蜡滴，等到燃烧殆尽的时候，才惊觉已经被凝固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向文煦猛得晃了晃脑袋：“想什么呢，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正因为足够久远，才会提前很久去设想。
提前去想的时候，就不可避免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甚至会想，有没有更糟糕的可能。
不对。
那又如何呢。
你看，小葵晚上是很害怕的，她得哥哥蹲在床边一直陪着，比起天热需要扇风，她更多的是害怕。
如果连自己也害怕的话，小葵那么聪明，她会更害怕的。
向文煦不断地告诉自己：你看，小葵需要你，你是被需要的。
人不就靠这么点动力活着吗？
向文煦又笑起来，沉沉睡去了，睡着的时候，眉头渐渐松开，却仍留下一点隐隐的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