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苏日就早早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做好简单的早餐摆在餐桌上,收拾好书包,出门去往学校。
而纪木,直到凌晨五点才睡着,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连日积压的心事、昨夜失控的疯找、紧绷的神经无法彻底松懈下来,他一睡便是整整一天,直到下午四点,天光渐柔,才缓缓转醒。
他缓步走下楼,空荡荡的照相馆安静得落针可闻。
餐桌上,是苏日清晨认真做好的早餐,早已凉透,安安静静摆在原位,一口未动。
纪木垂眸看着餐盘,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瓷面,心底瞬间漫开一片说不清的空落。
他沉默地将冷掉的早餐一点点收拾好,清理干净桌面。偌大的屋子里,少了少年的身影,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收拾妥当后,纪木进了厨房,慢慢动手准备晚饭。
傍晚的霞光落满照相馆玻璃的时候,门外响起轻快熟悉的脚步声。
苏日推门而入,校服领口被晚风掀得微乱,额角沾着薄汗,眼底却干净清亮。他看见纪木,第一时间放轻动作,温顺开口:“老师,我回来了。”
纪木早已做好饭菜,静静坐在餐桌旁等他,闻言微微抬眼,语调平和:“先吃饭。”
晚餐氛围安静。
苏日心里始终揣着昨夜的愧疚,时不时偷偷抬眼瞄纪木,见他神色如常,心底的石头半悬不落。
他小声主动报备:“老师,我吃完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九点才下课。酒吧那边,我等晚自习结束就过去辞职。”
纪木看着他眼底认真执拗的模样,心头轻软,轻轻颔首:“好。”
晚饭过后,苏日匆匆折返学校。
店门合上,喧嚣褪去,整间屋子彻底归于寂静。
纪木静坐良久,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学导师的电话。
纪木当年毕业时,A大摄影系破格给他开出特聘讲师名额,全校仅此一例,自由宽松、资源顶配,唯独卡死一条底线——特聘可破格录用,但学历不能断层,必须同步到博士学位。
但那时荆昀刚刚离世,A大的林荫道、画室、天台、操场,步步都是他和荆昀这四年的回忆。
他逃了。
一躲就是数年。
电话接通,老教授满是诧异:“纪木?稀奇,平时都是老头子我给你打电话,难得你主动联系我,说吧,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老师,我接受特聘岗位。”纪木指尖微紧,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我愿意回校任教,同步完成读研学业。”
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沉沉感慨:“你想通了?我年年给你留名额,年年被你拒。我知道那地方伤你最深,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好,下周一直接过来报道。”
他从不说缘由,可心底清清楚楚。
他要站在A大最高最稳的地方,成为苏日的目标与底气。
挂断电话后,纪木指尖停在屏幕许久,翻出言觉的号码拨了出去。
言觉是业内顶尖金牌律师,心性冷静、通透锐利,是见证他所有荣光与崩塌、陪他熬过至暗岁月的唯一挚友。
电话秒通,言觉惯有的清冷干练嗓音传来:“哦哟,老纪,怎么说?”
“我准备回A大任职,特聘讲师,顺带读研。”
听筒那头骤然安静。
足足三秒,才传来言觉压着极致错愕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太懂纪木。
A大不是学校,是纪木的劫。是他青春最盛的荣光,也是他人生彻底碎裂的终点。
“你疯了?”言觉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波动。
纪木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的门口,语气淡得像风:“没什么,想开了。”
“纪木,少糊弄我。”言觉瞬间拆穿他的敷衍,太了解他骨子里的偏执封闭,“到底为什么?”
纪木不答,只淡淡转话:“没什么,只是告诉你一声。”
言觉无奈失笑,眼底探究更甚:“行,我晚点过去找你。”
“随你。”纪木没有拒绝。
两个小时后
言觉推门而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气质清冷矜贵,周身还带着刚从职场抽身的利落气场。他一进门,连茶都不等纪木招呼,目光扫过整间安静的照相馆,立马笑着开口,熟稔又打趣:
“可以啊纪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不失联、不锁店、不把自己封起来发霉。”
纪木抬眸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淡淡给他倒了杯水:“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案子闲了?”
“闲不了,堆一堆。”言觉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伸了个懒腰,靠着椅背调侃,“再忙也得来看你,不然再过两个月,你又人间蒸发?五年了,你除了守着这家店,还会干什么?”
纪木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没你说的夸张。”
“还不夸张?”言觉挑眉,顺势怼回去,“以前找你跟寻宝一样,消息轮回,电话不接,店门想关就关,谁都不见。我真以为你这辈子就困在过去了。”
纪木安静坐着,没反驳。
言觉看着他眼底明显的松快,和从前死寂阴沉的模样判若两人,笑意收敛了些,身子微微前倾,终于收起玩笑,认真下来。
“说真的,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气氛沉下来,两人静静对视几秒。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
下一秒,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满身夜色与晚风,眉眼带着晚自习后的疲惫,却依旧第一时间望向纪木,乖巧问好:“老师,我回来了。”
话音落,他才瞥见沙发上静坐的陌生男人。
苏日的脚步猛地顿住,方才松弛下来的心一下子揪紧。
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目光在言觉和纪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底漫出一阵酸涩的醋意。他悄悄往纪木身侧靠了半步,安静等着纪木开口。
言觉抬眸,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少年,整个人明显一怔,错愕写在眼底——他完全不知道纪木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少年。
可是这长相,他恍惚了。
愣了片刻,他才转头看向纪木,眉梢挑高,带着意外的戏谑:
“哎?怎么不介绍介绍?这位是?”
纪木顿了顿,侧头对苏日说:“这是言觉,我老朋友。”又看向言觉,“苏日,我学生。”
言觉压下心底的惊讶,朝苏日温和颔首:“你好,我是言觉。”
苏日耳尖微微发烫,心里酸酸闷闷的,只是抿着唇,拘谨地点了点头。
纪木敏锐察觉到苏日身上那股紧绷,少年垂着眼,那点藏不住的别扭写在细微的动作里。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轻轻隔开两人的视线,柔声对苏日道:“累了就先歇会儿。”
苏日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却还记着自己说好的事,抬眼认真看向纪木:“老师,我现在去酒吧辞职,很快就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给我发消息。”
“嗯。”
苏日临走前,又飞快瞟了一眼沙发上的言觉,才推门离开。
等人走了,言觉看向纪木,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低声调侃:“可以啊,老纪,藏得够深。但这小家伙,看见我,好像带着敌意啊,认真的?”
纪木没有否认,默认便是答案。
言觉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眼底满是复杂:“我真的没想到。这么多年,我劝过你无数次往前走、试着回归生活,你全部拒绝,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少年,啧啧啧。”
他太清楚那段过往有多痛。
A大的每一个地方,都能精准撕开纪木早已结痂的伤口。
纪木拿起桌上温水,递给他一杯,自己垂眸抿了一口,语气轻缓却坚定:“现在,想试试。”
“试什么?试着重温旧痛?”言觉看着他眼底隐忍的温柔,语气软了下来,“纪木,你别自欺欺人。你不是和解了,你是把所有执念,平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一句戳中要害。
纪木指尖微顿,没有反驳。
无言,便是默认。
言觉看着他沉寂数年、终于有了落点的眼神,心头五味杂陈,又叹又惜:“老纪,那小孩和他很像,但终归不是他,如果你只是把他当成替身,我劝你最好早点结束,毕竟这对小孩儿不公平。”
“他今年高三。”纪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A大是最好的选择。我在那里,他才有方向。”
言觉沉默良久。
原来如此。
不是与过往和解,是为新光让步。
“值得吗?”言觉轻声问,“再旧的回忆,一旦重启,就是二次凌迟。你熬了这么多年才稳住的心境,很可能一朝崩塌。”
纪木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落在少年离去的方向,眼底碎着隐忍又孤勇的光。
“比起再次失去。”
“我做的这一切都值得。”
言觉看着他清冷侧脸下暗藏的破碎与坚定,彻底失语。
他陪纪木走过最暗的夜,见过他痛到麻木、生无可恋的模样。
从未见过他为谁,甘愿重蹈覆辙。
良久,言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褪去所有探究,只剩挚友最纯粹的妥协与成全:“行。你想清楚就好。后续入职手续、读研材料、学校对接,所有法务、流程问题,我帮你全权处理,不用你费心。”
纪木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言觉失笑,随手拿起旁边桌上一张还没分类的底片,指尖捻着边缘,慢悠悠翻看,“说起来,当年你拿下金奖那组作品,我到现在还存着电子版。可惜的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你拍过人像了。”
纪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应:“确实很久没拍了。”
“现在打算重新捡起来?”言觉侧头看他。
“不知道。”纪木说得坦诚,“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好。”言觉收敛笑意,随即认真叮嘱,“但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稳住自己,才能护住别人。”
这句话,戳中了纪木心底最深的软肋。
他轻轻颔首,低声应下:“我知道。”
“好了,老纪,看到你今天这样,挺欣慰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别忘了我和你说的,回见。”
言觉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拍了拍纪木的肩膀,转身拉开店门离开,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起桌边几张散落的相纸轻轻掀动。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心里清清楚楚,苏日就是苏日,不是荆昀的影子,不是用来填补空缺的替代品。
昨夜的恐慌,这些天不受控制的在意,从来都只属于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