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急诊楼相隔不远的病房里，木恙攥着手机摸索着在床边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似如此漫长，恰好护士给隔壁床换药，木恙急切递出手机麻烦护士拨通他妈妈的电话。
几声盲音过后，电话被接起来，木恙声音带着焦急，迫不及待地询问：“妈，怎么样了，你到阿姨家了吗？”
刘颖接起他的电话前脸上还挂着泪水，她咽下悲伤和哽咽佯装轻松：“没事儿，你阿姨下楼梯崴脚了，手机也摔坏了，没来得及联系我们”
她余光不断看向楼道尽头抢救室外瘫软痛哭的申若兰，刘颖不知道怎么开口向木恙陈述这件事，至少现在眼睛上那层厚重的纱布不允许他知道这个噩耗。
想到这儿，刘颖鼻尖发酸，攥紧了手机。
听了她的回答，木恙心口悬着的大石这才放下，他还想追问伤势和其他，却被刘颖以手机没电为由匆匆挂了电话。
他虽疑惑，却也没深想，只想着时间再快一点，让这双蒙尘了很久的眼睛再清晰的看到他在意的每个人。
木恙眼睛取纱布的日子，刘颖终于来了，眼下的乌青被刻意遮过，却还是很明显，她的话太少，少到木恙不习惯。
纱布一圈一圈取下，木恙迫不及待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在努力的微笑，和他对视那一秒，酸楚弥漫，她没忍住背过身哽咽。
木恙揽过刘颖的肩安慰：“好啦妈，我已经好了，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刘颖抬头看了看挂着笑容的木恙，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她几度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不断哽咽。
许是察觉到她过于悲伤的情绪，木恙扬起的嘴角一点点放下，带着几分迟疑开口：“妈，发生什么事了？”
那股持续很久的不安被猛然释放，他又迅速问了一遍，语气是焦急和不安。
“没……”她刚想稳定他的情绪，可看着木恙焦急的眼睛，‘没事’两个字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只能念叨着‘辰辰’这两个字，木恙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蔓延，恐惧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木恙不自觉提高音量：“辰辰怎么了？摔了？受伤了？妈，你说啊！”
他的声音在医院里无助地回荡，走廊里是一个踉跄是身影。
再次推开门，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明明几天前他才从这扇门里出去，明明他还笑着和他说再见，明明一切都要好了。
木恙站在门口，腿却像灌了铅一般跨不进去，听见响声，申若兰拖着脚步来到门前。
木恙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当他看到头发凌乱，双眼红肿无神的申若兰，他猛然觉得胃部一阵抽搐，止不住弯下身子干呕。
刘颖惊呼一声忙来拉他，他就踉跄着摔进了屋，她的声音带上哭腔：“儿子你别这样，眼睛受不住的”
可奇怪的是，木恙通红的眼眶却不见一滴眼泪，他推过他妈妈和申若兰想扶他的手，起身跌跌撞撞走进温辰承的卧室。
没人，空旷的卧室哪里都没有人，他疯了般在卧室打转，完全听不见刘颖的叫喊，直到转身看到客厅桌上摆着的小小的盒子，他像被抽去力气瘫倒在地。
胃里的抽搐和耳边的嗡鸣让木恙有些不知所措，任由两人将他拖起安置在椅子上，木恙没有说话，眼神机械的看向前方。
从进门到温辰承的骨灰下葬，木恙一直茫然的跟着他们走，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沉默着发呆，一坐就是数小时。
温辰承下葬完那天，申若兰托刘颖给木恙一束濒临枯萎的栀子花和一封信，信封郑重其事写着：木恙收
刘颖敲了敲木恙卧室的门，却发现门虚掩着，他的房间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的地上一动不动，刘颖心里酸涩，轻声走到他旁边蹲下将花束放在他旁边，把温辰承留下的信递到他面前。
木恙盯着信封几秒，终于迟缓地抬起手接了过去，刘颖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许久，还是轻轻拍了拍木恙肩膀离开。
四周漆黑，重回寂静，木恙捏着信迟迟没有动作，直到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香，涣散了许久的思绪被猛然拉回来，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渐渐清晰起来。
窗帘被粗暴的拉开，橘红色的夕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木恙将信封三两下拆开，取出来几页折叠的信纸、一片干枯的花瓣，还有……
一枚戒指。
他握着戒指和花瓣的剧烈地颤抖着，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被展开。
木恙再也忍不住用力将信用力抱在胸前，他张了张嘴想哭，喉咙却被巨大的悲痛堵死，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点微弱、嘶哑的声音，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徒劳地嘶吼。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在计划离开，从他确诊那天，从在轮椅上跌落，从散步……
汹涌的眼泪从木恙通红的眼眶夺眶而出，他抱着信蜷缩在地上，他本可以察觉到温辰承的情绪，可是对以后巨大的憧憬让他一次又一次忽略了一心向死的他。
温辰承，你好狠心，甚至没有正式的最后一面，留给我的只有一张模糊的笑脸。木恙无声的哭喊。
……
半月后
夏至后的天日益潮热，毫无遮挡的太阳炙烤着每个地上的生物，空气满是热浪。
木恙抬手挡了挡太阳，炽热的太阳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刚从申若兰那边回来，终于下定决心去一个地方。
临走前，他去楼下花店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花束。
他眷恋的闻了闻，轻轻将它放在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有着青涩，浅笑的脸，木恙看着照片沉默了许久。
很久，他慢慢开始诉说：“我去看过奶奶了，她身体很好，见了我就拉着我笑，就是不太记人，拉着我喊辰辰”
木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道：“阿姨也很好，有我妈带着去了很多地方”
“可别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
“照你的期盼，我也复学了，好久没上过学了，大学太忙了”，他还在絮絮叨叨：“路川和陈鄞也经常过来看阿姨，我看到两人没少偷着抹眼泪。”
说到这儿，木恙忍不住无奈的摇摇头，用力压下心里的酸涩有点责怪：“我还是觉得你狠心，都不想原谅你”，看着花束被风轻轻吹动，木恙有些傲娇的撇过头：“好吧，看在你上次送我花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他抬手飞快抹过眼角深吸一口气：“下次再来看你吧，太阳怪大的，我就不陪你晒了”
说完，他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下定决心般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
海浪声在泛白的远处不断回响，木恙安静的坐在大石上看着远处。
这是他们相约第一次看日出的地方，可惜到最后也没能看上一场，木恙盯着天边一点点开始泛红，海水也开始被渡上一层金色。
周围人开始欢呼起来，海浪不断拍打，似在和着柔光吟唱一首新生的歌谣。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木恙脸上，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温辰承喜欢追逐日出。
木恙偏过头，好像看到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的温辰承正歪着头看着远处的晨光，他心头一软，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彼时，二人仿佛并肩，共赴了此生最绚烂的一场日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