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朝拉着白芷回了内室。
主仆二人从旭日东升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影西斜。
原本打算静观其变的祝今朝,也渐渐沉不住气了。
原身的身体本就孱弱,昨日大婚又没吃上几口东西,如今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她早已饿得头晕眼花,浑身乏力。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祝今朝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恐慌。
她原本想着,若宸王只是想将她软禁起来,那她便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安安分分做个隐形人。等这阵风头过去,宸王的怒气消下去,她再慢慢另作打算,也未尝不可。
可谁能想到,这才新婚第一日,宸王府竟连最基本的饭食都不给她送。
难不成,宸王是打算将她活活饿死,再对外宣称王妃暴病而亡?
祝今朝越想越觉得心惊。
仔细想来,这也并非全无可能。
从赐婚圣旨下发的速度来看,皇帝明显对宸王这个儿子满怀愧疚和怜惜,只要不出格,皇帝恐怕都会任由他胡闹。
而宸王一再被祝家嘲讽戏弄,他一时气愤,想杀了她这个冒牌王妃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祝今朝在内室来回踱步,越想越坐立难安。
不行。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坐以待毙了。
思忖半晌,她终于打定主意,招手唤来白芷,附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内室里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紧接着,便是白芷惊慌失措的呼喊。
“小姐——”
屋里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守在院门外的两名侍卫。
二人对视一眼,略一迟疑,还是推开院门,快步进来查看。
待进了内室,看清眼前的情形,两人都是一惊。
只见祝今朝手执一支尖利的金簪,簪尖正抵在自己的咽喉处。
白皙的脖颈上,已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王……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其中一名侍卫慌了神。
见终于有人进来,祝今朝暗暗松了口气,握着金簪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更用力了些。
“我要见王爷。”
她声音冷冷的,顿了顿,又道:“王府里能做主的管事也行。”
说罢,她便抿紧双唇,不再多言。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们虽然知道,这位新进门的王妃不得王爷待见,成婚次日便被禁足在院中,可不管怎么说,她如今名义上仍是宸王府的正妃。
若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人命,届时王爷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方才开口的侍卫略一思索,便朝同伴低声吩咐:“我在这里守着,你速去请刘嬷嬷或吴管事过来。”
另一人连忙应下,转身匆匆去了。
不过半晌,那侍卫便领着一名四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赶了回来。
来人衣着齐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周身透着几分精明干练。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祝今朝手中的金簪上,眼神顿时锐利了几分。
祝今朝见状,也不等那嬷嬷开口,决定先发制人。
“我知道,王爷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
她抬眼望向来人,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极力控制住想要发抖的身体。
“可我纵然不是王爷中意的王妃,若新婚次日便传出王妃横死的消息,于王爷的名声到底有碍。”
“我别无所求,只想与王爷见上一面。”
刘嬷嬷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
倒是个有几分聪慧的,胆量也不小。
如今王爷声名狼藉,府中内院又确实缺个能主事的女主人。
眼前这位冒名顶替嫁进来的王妃,看着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堪。
心念微转,刘嬷嬷很快便有了计较。
不妨先听听这位“王妃”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王妃尽管放心,老奴这就遣人去禀报王爷。待王爷得了空,自会过来见您。”
她放缓了语气,又劝道:“您还是先将簪子放下吧,万一伤着自己,可就不好了。”
“你是何人?我又如何信你?”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刘嬷嬷神色不变,声音恭顺,却丝毫不见谄媚:“回王妃,老奴姓刘,是王府的管事嬷嬷,亦是王爷幼时的乳母。自王爷开府以来,便一直由老奴照管府中内院诸事。”
听到这里,祝今朝握着金簪的手终于稍稍垂下了些。
宸王的乳母。
看来,这位刘嬷嬷在宸王面前,多少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她本来也没指望凭着这么一闹,就能直接把宸王请过来。
如今能见到王府里真正管事的人,替自己向宸王传个话,已算是达成了目的。
恰在此时,腹中又传来一阵难耐的饥饿感,祝今朝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一阵阵发昏。
她索性将金簪放到一旁。
既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她也懒得再遮遮掩掩,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开了口。
“我和我的侍女还要吃点东西。”
刘嬷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
看来是府里那些下人见风使舵,眼瞧着这位新王妃不得王爷待见,竟连饭食都不曾往嘉善堂送。
自打王爷出事以来,府中人心便有些浮动。
她和吴管事的大半心神又都放在王爷的伤腿上,对底下人的管束难免疏忽了些。这些奴才竟越发没了规矩!
刘嬷嬷眼神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是老奴疏忽,竟忘了吩咐下人给王妃送膳。”
她当即唤来几名婢女,命人端进几碟现成的点心。
“王妃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厨房里现做膳食,还得费些工夫。”
祝今朝也不挑剔。
她随手拿起一碟点心,塞到身旁的白芷手里,自己也在桌边坐下,就着壶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一个地吃了起来。
——
嘉善堂的消息,很快便由吴庸禀到了沈弘恪面前。
“祝氏拿着金簪自尽?”
“还要见本王一面?”
沈弘恪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祝府的人,倒是个个勇气可嘉。”
他语带嘲讽,指间还捏着几张纸。
那是贺兰刚刚查回来的祝府女眷资料。
沈弘恪垂眸,将纸上的内容又扫了一遍,忽而冷笑一声,“也罢,本王倒要去瞧瞧,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吴庸闻言,连忙命人备轿。
在贺兰的搀扶下,沈弘恪从轮椅上移坐进轿中。
一行人抬着轿子随即往嘉善堂而去。
贺兰则推着那张轮椅,紧随其后。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嘉善堂。
屋内的祝今朝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唱报。
“王爷到——”
她心头一紧,连忙收拾好桌上的残茶点心,又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发髻。
片刻后,房门被人推开。
刘嬷嬷推着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缓缓入内,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卫与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
轮椅上的男子虽然行动不便,却生得眉目刚毅,肩宽背阔,身形健硕,周身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只是,那双眼睛却与他的相貌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眼尾微微下垂,眸色幽深,目光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凝视旁人时,竟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冷冷盯着自己的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祝今朝飞快地将来人打量了一番,随即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祝府庶出二小姐祝今朝,拜见王爷。”
她与白芷都不大通晓这些高门王府里的礼仪规矩,索性照着从前在古装剧里看过的样子,屈膝行了个福礼。
沈弘恪看着眼前自爆底细,行礼不伦不类的祝今朝,眸光微闪。
眼前之人与贺兰先前呈上的祝府二小姐画像,确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本人瞧着比画像中更为清瘦,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偏偏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与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沈弘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本王记得,父皇赐婚的,可是祝府嫡女。”
祝今朝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
这位宸王对祝府不满,对她这个冒牌王妃,更没有什么好脸色。
而且分明是一副早已知晓自己身份的样子。
她垂首敛目,神色愈发谦卑。
“回王爷,确实如此。”
“只是赐婚圣旨下达之后,嫡姐……忽然染了重病。父亲唯恐……冲撞了王爷,便在一个月前,将我记入了嫡母名下,改作嫡出,并令我替姐出嫁。”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才硬着头皮继续道:“毕竟,圣旨上只说赐婚祝府嫡女,并未指明究竟是哪一位。”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弘恪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笑了几声。
“呵……”
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愉悦,反倒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祝今朝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很快便意识到,卖惨求同情这条路,恐怕根本行不通。
沈弘恪遭逢巨变,性情早已变得阴晴不定,显然不会因为她也是被迫替嫁,便对她生出多少怜悯。
既然如此……
祝今朝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索性不再兜圈子。
“王爷,今日我冒死求见,其实是想与您谈一桩交易。”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沈弘恪空荡荡的左侧裤管。
事到如今,她能想到的活路,也只剩下这一条了。
不幸中的万幸,穿越之前,她是一名康复理疗员,平日的工作便是帮助残疾人士进行康复训练。
或许,她可以凭借自己在现代所学的关于义肢的知识,换取一线生机。
“我听闻王爷昔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失去了左腿。”
祝今朝定了定神,继续道:
“我知道一种法子,可以为王爷量身制作一条义肢。”
“若能将义肢安在残腿上,王爷虽未必能像从前那般骑马征战,却至少有望重新站立行走,不必时时依靠轮椅或者拐杖出入。”
她略微停顿,迎着沈弘恪的目光,将自己的条件一并说了出来。
“若我为王爷做好义肢,我只求王爷看在此事的分上,宽恕我替嫁之罪。待义肢制成,便准我和离出府。”
这一番话说完,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刘嬷嬷与吴庸更是齐齐抬起头,眼底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希冀。
若祝今朝所言属实,真能让王爷重新站起来活动……
那对整个宸王府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沈弘恪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他依旧神情冷淡,目光沉沉地落在祝今朝身上,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义肢?”
“本王为何从未听闻过此物?”
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一个在祝府不受待见的庶女,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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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