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康感受到了自己声音里不受控制的颤抖。
明明自己已经用尽力气厉声喝道，但是这声音再地铁车厢里特有的噪音下显得还是有些单薄。
甚至有些底气不足。
但是那男人大概是做贼心虚还是如同惊弓之鸟，浑身剧烈一颤，手机差点脱手滑落。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康，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圆，满是了猝不及防的惊惶，“你…你胡说什么？”
他虽然强壮镇定，但是声音尖细发飘，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看见了！”
“你偷拍！”陈小康的声音斩钉截铁。
“偷拍”二字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你偷拍！手机对着人家裙子底下拍！”她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般砸入水面。
虽然她的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但是陈小康能感受到自己的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被拍的女孩这时才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一摸自己裙摆后侧，脸色瞬间煞白，惊愕的眼神在陈小康和那戴着眼镜的男人之间急速来回，像受惊的小鹿。
小康她咬牙上前一步伸出手挡在女生身前，直直指向他紧攥在手里的手机。
“把你手机相册打开！”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指尖因为激动正微微颤抖。
车厢里缓速流动的闷热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人群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立刻聚焦过来。
周围原本昏昏欲睡的乘客也陡然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警惕而冰冷。
但是却迟迟没有人如同小康这般站出来，只有几个细碎帮着小康鼓劲的女声，“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恶心！还偷拍啊！”
“不是！她污蔑我！”男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车厢顶灯下闪着油光。
他徒劳地挥舞着手机，嘴里的辩驳很是苍白无力。
“删掉！”陈小康再次厉声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墙上的重锤。
但是大概只有小康她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挺身而出，那跟小康差不多高的男人还不死心，紧紧攥着他手里的手机往身后藏。
陈小康见他没有任何悔意，想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却不想被他躲了过去，而且小康的肩膀被他另一只手向后推搡。
突然的力量让她踉跄，本以为会因为突然的重心不稳崴到脚，却不想自己的肩膀被人稳稳地扶住。
“怎么回事！不仅偷拍还恼羞成怒地动手啊！”
是丁兆那熟悉的嗓音，但此刻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也不知道丁兆是什么时候朝这边挤了过来，这一瞬间陈小康才感觉自己狂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几分。
那个男人如何都没有料到会有一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杀”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丁兆赶紧侧身上前一步，他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男人试图后退的路径上。
男人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钉板钉住，在众人围拢的目光和丁兆高出他大半个头的身形迫近下无处可逃。
与此同时丁兆也朝他逼近一步，沉声道：“听见没有？立刻删掉！”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铁壁合围。
恐惧和压力让男人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手机。
他慌乱地解锁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胡乱戳点，点开相册，又仓皇退出，最终在一个视频文件上停顿了一下，飞快地按下了删除键。
“删……删掉了……”他声音嘶哑，眼神飘忽地扫过陈小康和丁兆，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审判场。
“点开最近删除！”丁兆毫不客气地低吼，目光如炬。
男人在他的命令声中慌乱地点开最近删除的相册，重复着刚刚删除的动作。
“别怕，需要报警吗？”小康看向身旁已经完全慌了神眼眶含泪的女孩柔声道。
一听到“报警”二字，男人瞬间就急了，“你谁啊你！报什么警啊！”
“见义勇为的守法公民。”丁兆死死盯着男人，字正腔圆地说出了此刻自己和小康的身份。
陈小康听到他这话稍稍一愣，脑内尘封的事物像是烟花一般炸开，但她此刻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细究，依旧柔声地安慰女孩。
“没事，别怕，我们该报警就报警。”
“是我们正当的权利。”
女孩眼中噙着后怕的泪光，用力摇头，“不，不。”
听到女孩这话，陈小康也没有再强求，毕竟是当事人的决定。
但心里仍旧气不过，恶狠狠地回头瞪了眼那个松了一口气的男人。
“手机给我。”
男人刚想要开口辩驳些什么，但是一对上丁兆满是压迫感的眼神还是磨磨蹭蹭地递出了自己手里的手机。
还有一声无力的辩驳，“真全删干净了！”
“闭嘴。”说完这话丁兆就将男人的手机递给了身旁的小康，小康低着头接过了手机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声音放得无比柔和。
“没事了，别怕。”
“你再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照片？”
女孩颤抖的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强忍的眼泪也在此刻忍不住掉落了下来，泪眼汪汪的确认无误后冲小康点了点头。
手机再一次传递回了丁兆的手里，他将手机递给男人，男人想快速抽回，却不想手机被丁兆用力攥着。
“这是违法的事情。”语气里满是警告。
男人弱弱地回道：“知道了。”语气里还带着些许不服气。
但是当事人不想报警，丁兆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手机还给男人。
男人拿回手机的瞬间如蒙大赦，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趁着此刻猛地一低头，狼狈不堪地撞开几个乘客，几乎是跌爬着挤出了这个车厢，往旁边车厢挤去。
在踉跄逃离的瞬间，他鼻梁上那副文气的眼镜竟被慌乱地蹭落在地，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像他骤然崩塌的伪装，被无数只脚匆忙踩过，碾入尘埃。
直到看不到那男人的身影后，浑身颤抖的女孩才稍微好些，她看向身旁的陈小康和丁兆，脸上还带泪痕，声音哽咽着。
“谢谢，谢谢，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你要不要下一站下车，打个车回家或者去你要去的地方。”小康看着她不稳定的状态觉得她此刻肯定不能在再这个充满人群的环境下逗留。
女孩听了她的提议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快地铁车门伴随着广播播报声打开，陈小康陪着女孩随着下车的人群离开了地铁车厢，丁兆紧随其后。
到了地铁站台，他们并没有着急行动，伴随着“滴滴”提示音车门在他们身后无情关闭。
地铁再次启动，载着重新流动的人群与恢复的嗡鸣向前驶去。
小康轻轻拍了拍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柔声道：“需要我们陪你去上面打车吗？”
女孩轻轻摇摇头，“没事，我一个人能行，已经给你们添很多麻烦了。”
“谢谢你们。”
陈小康面对女孩的客气也没有强求，她知道女孩此刻更需要一个人缓一缓，只是轻轻开口，“嗯好，你注意安全。”
“别怕。”
女孩点了点头后挪着有些飘忽的脚步走向扶梯，小康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陈小康悄然呼出的一口长气。
地铁站台顶灯的光线平稳地流淌下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她刚刚呼出的长气。
那气息里，刚刚在车厢里她身体那份冰冷的恐惧已然消。
一种更坚实、更温热的东西，正悄然在她的胸腔深处滋生、沉淀。
地铁站台恢复了往日规律的运行节奏，等待的人逐渐增多，就像日复一日很是普通的下班高峰期。
刚刚的那场短暂却有力的挺身而出，仿佛只存在她于此刻胸腔间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
陈小康看向身旁的丁兆，脑内刚刚炸开已经燃烧殆尽的烟花突然再一次浮现。
丁兆感受到小康看向自己的视线，也微微低头和她的目光在满是暖意和灰尘的空气里触碰。
“小康。”
“你刚刚好勇敢！好厉害！”是丝毫不加保留的夸奖。
说完这话笑着露出白牙的丁兆还抬起了胳膊伸出了自己的掌心，示意小康跟自己击掌。
陈小康看着他如此模样，心头微微一颤。
原本她以为丁兆会稍稍责备自己一下，毕竟自己刚刚看到偷拍瞬间气血攻心、头脑发热，行为确实有些莽撞。
虽然那个男人跟自己体格身高差不多，但是万一对方硬碰硬起来自己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一瞬间地铁车厢刚刚四周男人们冷漠的眼神和事不关己的表情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刚刚从未想过如果不是丁兆这个有着身高优势的男性在，如果自己运气再差些，车厢里没有人再愿意帮自己挺身而出的后果是如何……
可偏偏丁兆只字不提这些，只是对自己刚刚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的肯定。
陈小康轻咬着下唇，有些破天荒地抬起手跟丁兆轻轻击掌。
“谢谢你。”
在两人掌心短暂接触的瞬间，丁兆温热的掌心感受到了小康掌心的带着轻微湿气的冷意。
他脸上的笑意更为浓重还带着些许的不好意思，“有什么好谢的，我——”
但陈小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是不是很早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