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着急。”
苍白修长的手掌撩开黎漾的额发,陆凇之倾身吻在泛红的额头,沉稳的嗓音入涌上洁白沙滩的海水,冲淡长满沙滩的焦躁不安。
“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找。”
黎漾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落日下的街景在明亮和昏暗中交错,快速掠去的树木、房屋被拉出残影,就像飞掠而过的流星雨,太阳还没敛尽光芒,成排的街灯迫不及待地争抢亮起,加入这场流星雨盛宴。
它们在追赶什么?
大概是时间。
黎漾湿润的额头抵在车玻璃,冰冰凉凉的,像是被再吻了一次。
他还剩多少时间……
一只大掌落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揉揉了揉,身后陆凇之的声音淡如竹:“今晚吃海鲜大餐。”
黎漾默了默,烦闷地扒拉开陆凇之的手。
这个男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明明知道他不是黎安,还在这里装什么。
他再不爽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命当赌注,要是他再来一句自己不是黎安,突然车祸怎么办?
越是即将失去,越是惜命。
黎漾想过逃回草原,陆凇之很可能再也找不到自己。
但是他对这个世界而言,也就失去了价值。
既然世界能凭空复活他,当然也能让像擦去画纸上错误的笔画,将他的存在全部抹去。
他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陆凇之不可能喜欢他,而他的留下只会给陆凇之带来危险。
就像他的身体变异,会需要陆凇之的血,把对方给吸干。还有他之前不小心导致陆凇之的过敏症,还有在老宅落海的事。
黎漾悄悄瞥了专心开车的男人一眼。
路灯的暖光一道道穿透挡风玻璃透进车内又掠走,那张刀削般的侧脸在光影中如冰雪挂枝,蔓延出一片凝结的无垠冰湖,圈出不容入侵的禁地。
陆凇之拧开中控台的收音机,上次停留的电台正在播放一首轻慢的粤语歌曲。
“……我呼吸过为了自我觅寻,我奔跑过为了自救灵魂,这一生我共你是某一趟无归的壮丽旅行。有天总会逝去,但可跟那人曾存活的追忆共震。昨日停下,你肯拭去泪印,明天便会近。那共同遇上的一切故事,遥远却逼真,今天来吧,为你解咒,能够再生向前行……”*
红灯亮起,陆凇之踩下刹车,挂空挡等候。
黎漾看到那双非人机质感的银色眼眸陷入昏暗中,却愈发锐利明亮。他不由得屏住呼吸,荒谬地感觉那片无人的禁地大门敞开,正耐心地引.诱他进.入。
红灯跳转绿灯,跑车驶过繁忙的十字路口,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行驶。
暖光在陆凇之收回目光的刹那扫过银色眼眸,撕开厚重的迷雾一角,那是从来没有掩饰过的沉溺。
黎漾以为自己还在那片世界之外,忽然意识到早就被冰雪包围,站在广袤的茫茫冰湖面,无法判断脚下的冰层是薄是厚,是否能托举他继续往前走。
或者会在下一秒冰面破裂,陷入绝望。
黎漾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慌乱地后撤,后背撞在车门,被安全带扣住逃不了。
他背过身,抱住脑袋,砰一下磕到车玻璃,防弹玻璃就像被子弹打中,被砸出一个点,玻璃没有碎落,以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射出蛛网状。
黎漾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低笑声。
陆凇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这样嘲笑自己,他都习惯免疫了。
现在听,怎么感觉味道怪怪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死脑子快别想,不准自作多情!!!
当黎漾坐在餐桌前,面对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大餐,汪管家勤快地布餐,不遗余力地宣传这道菜是先生做的,那道菜是先生炒的,激动得比他亲自给老婆做饭还夸张。
他拿着筷子,感动得不敢动了。
饭后,他躲进房间反锁,从口袋里掏出周遥那张破纸团。
纸团铺展开,上面那句“有没有可能,陆凇之移情别恋喜欢上你了?!”跃入眼中,几个潦草的大子跳出纸面,放大、加粗、增亮,重新排列组合。
几个小字逃跑了,丢下一句简洁有力的诅咒。
——陆凇之喜欢上你!
“不要啊啊啊啊啊——”
黎漾怪叫出声,感觉掉入了怪谈故事。
脑子要炸了。
他爬下床冲向浴室,在泡澡和不泡澡之间泡了个冷水澡。
轻薄的衣物褪落在地,当他躺进浴缸里,似有所感,缓缓抬起腿,却见一尾漂亮的鱼尾甩出水面,尾鳍生长着长长的白纱,占满了浴缸,被带到浴缸外,铺盖在地上,薄纱零星挂着晶莹的水珠,水珠很快被纱丝吸收,纱面恢复干燥通透。
浴缸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露出圆滑的肩颈,精致的锁骨,粉嫩的樱桃。
水面很快降到腰腹,白嫩的肌肤密密麻麻写满了某个男人的名字。
透粉的指尖刮蹭过脖颈的“凇”字。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柱灌下,给严重缺水的皮肤补充水分。
肌肤泡在水里,愈发水润有弹性。
鱼尾躁动地摆甩,溅得到处都是水迹,似乎这样能稍微减缓身体的饥渴空虚。
黎漾凝望自己的尾巴,有种这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又不听自己控制的一部分的感觉,就像猫和猫的尾巴,从来都是各玩各的。
伸出的手顿了顿,摊开五指,指甲不是人类会有的锋利和长度。
他咬住下唇,指甲缩回,变回贴指端的圆润透粉。
他抠住一块鳞片,尾巴被吓了一跳,用力地甩开,力度太大甩了出去。
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后摔,沉入水中,头顶的水柱轰隆隆冲刷压下,他在大浴缸里翻了个身,纤细的手臂探出水面攀上浴缸边缘,虚弱地浮出水面。
“呼!”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脸上的水迹很快被皮肤吸收。
他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浴缸边,脑袋可怜巴巴地枕在手臂上,漂亮的蝴蝶骨展翅欲飞,翅膀却被尖锐的笔画刺破,灼烧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名字。
“呜……”
他呜咽出声,深水恐惧症带来的不适没有以前那么严重,可是脑子好晕,想吐。
想要抱抱。
啪嗒啪嗒的珍珠砸落在浴缸里,滚落在浴室湿透的地面,泛红的眼眶溢满的泪水,泪珠滑过脸颊的过程凝固成珍珠,赤.裸裸地将纯粹的、藏不住的念想袒露在他面前。
他从水里捞出一捧珍珠,吻了吻。
这个动作和某段不存在的记忆贴合,某人男人也很喜欢这么做。
他擦了擦眼泪,爬出浴缸,一下子摔落在地。
回头,曲线优美的尾巴在地面摆动,尾鳍的链条被撑开折叠扣环,勒住尾巴。
他们曾经在这栋房子住了大半年,他的尾巴经常会被同样材质的链条栓住,长长一条,绑在床头柱,他可以在房间里自由活动,但是没有得到允许不能离开房间。
他终于知道项圈和脚链的材质是哪里来的。
这是他刚变成人鱼,还没不能控制自我意识,像野兽般靠本能行动,饿极了生气,就不停抠自己的鳞片。
一片一片撕下来,让陆凇之心疼。
逼迫陆凇之不准离开自己视线范围,一秒钟都不可以。
那时候他被养得很好。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饥饿。
“别想了……”
黎漾双手捂住脸,一颗颗珍珠从指缝滚落。
那是和平常毫无异样的一天,天空无风无晴,9岁的他帮爷爷把羊群放好,跟爷爷打过招呼后,兴冲冲往牧场的尽头跑去。
他曾经问过:“大哥哥,你每天都会来吗?”
面容模糊的大哥哥遥望广袤的草原,景色虽没,但看久了就没什么新鲜感,“什么时候腻了,就离开吧。”
对于只有9岁的小黎漾,似乎预感到唯一朋友的离开,自己被抛弃的画面。
他莫名觉得自己被背叛了,生气地哭了起来,狠狠踹了大哥哥一脚,转身逃离,边跑边喊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期间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他只记得第二天自己还是跑去牧场的尽头。
矮矮的小个子茫然地站在他们家牧场边缘围栏前,世界太拥挤,天空压得很低,飞鸟低空滑行,茂盛的草木拼命拔高生长,河溪的水流湍湍,清澈见底,叫不上名字的黑色小鱼群从水草窜出又藏到另一片水草里。
他等了一天。
终于在星空的催促下,独自回到他的羊群中。
他不可能喜欢我。
他不可能喜欢我!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爷爷……”我想回草原。
纤薄的肩膀颤了颤,他吃力地爬起来,木讷地坐在冰凉的地板,锋利的指甲抠住一块鳞片,毫不犹豫撕下,感受不到疼痛。
手心捧着鲜血淋淋的鳞片,他歪了歪脑袋。
他又要去抠第二块鳞片,突然听到破门声,扭头望过去,冲跑过来的陆凇之笑了笑,举起手心,将鳞片送给他。
他的脸被抬起,下巴被捏得有点疼,看到陆凇之的嘴巴在动,好一会儿声音才透过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今天很不乖。”
不虐
* 歌词来源:《其实,歌词都需要破地狱!《Lemon》真.粵語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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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饿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