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平稳地驶向机场方向。
陆凇之维持阖上双眼倚在车窗边的姿势,勾了勾唇角。
“回家。”
陈建扫了眼后视镜,看到老板突然笑起来,一阵心惊胆颤,连忙打方向盘,在轿车驶向收费站匝道前更换车道,往岔路口的低速车道前行。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少爷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老板,不去度假?”
前几天黎少被送到老板常住的酒店套房,有没有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几个小时后,黎少转身就投入许少的怀抱。
陈建自认为老板被甩了,这几天疯狂加班处理工作,收拾心情好去草原度假疗情伤。
陆凇之望向窗外,“今年不用去了。”
他摘下眼镜,抽出手帕细致地擦拭洁净的镜面,眼镜链挂在脖颈上晃动,长睫下垂,坠了碎光。
车内恢复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漫不经心的声音突兀响起,语调像在谈论天清气朗。
“阿建,朋友妻不可欺,对吧?”
陈建挠头,“当然,翘别人墙角不好。”
陆凇之笑意更深。
唇角勾勒出性感的弧度,机质感强烈的银灰色眼眸淡得没有情绪,让人怀疑那深邃眸底下寄居的到底是不是人类灵魂。
——所以,许平沙可以去死了。
陈建的后背一阵发凉,哪来的阴风?
复兴私立中医院。
黎漾乖巧坐好,接过小王买来的冰柠茶,撕开吸管包装纸,“啵”一下戳进杯子开口,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柠茶。
冰凉入口,灌进肠胃里,浑身舒畅。
他直勾勾地看着对面披着白大褂的江医生,对方把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眉头拧紧,久久不语。
他又喝了口冰柠茶,“江医生,别不说话。”
我害怕。
他喜欢草原的赤脚医生,不管大病小病,通通都是塞十几包感冒冲剂,让回家多喝热水。
江纪扬扬片子,“奇怪,嗯……”
黎漾正了正坐姿,“腰间盘突出很严重?要动手术吗?”
江纪的脸从片子一侧露出来,反问道:“什么腰间盘……哦哦,对对对,是腰间盘突出,问题不大,开几天药就行,回去多喝热水。”
黎漾松了口气,谁受不得医生说话喘大气。
“去取药吧。”
小王接过单子,黎漾跟着一起走出诊室,“我也去转转。”
下楼梯的时候,小王说:“黎少,拿药得等好一阵子,我去就行。”
“辛苦了,小王哥。”
黎漾扭头就跑,悄悄回到门诊室外,透过门缝看到江纪一脸凝重。
许平沙皱眉,“说吧,我扛得住。”
江纪也不拐弯抹角,“可能是软骨病。”
“可能?”
江纪操作电脑,将两张片子并排对比,斟酌用词,“左边是我调出来的典型软骨症患者的片子,右边是小安的片子。”
许平沙盯着右边的片子,“看着很正常。”
“对,非常健康。”
江纪补充道,“小安全身的骨骼,特别是腿部骨骼比一般人的还要强壮。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几天前小安出现软骨症症状,致病菌造成膝盖软骨、肿痛、发热。”
许平沙不懂,“突然就好了?”
“膝盖软骨炎,就是软骨症的一种,它是无菌性炎症,由长期剧烈运动或不良的运动方式造成。”
江纪以手握拳干咳一声,耳根泛红,放轻声音,“还有一个致病因,那晚吃的药。”
许平沙暗暗给陆凇之记下一笔,说道:“所以小、安回去多休息,避免剧烈运动,配合吃药,没再发病就好了?”
江纪点头,“如果再发病,为了找到病源,最好发病的时候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这时,诊室门被推开。
黎漾站在门外,“软骨病会死吗?”
许平沙连忙站起走向黎漾,“没事,不会再发病的。”
黎漾攥紧大腿侧的裤子布料,咬了咬唇肉,“会死,对不对?”
这个世界要他死!
他拒绝当工具人,这个世界要杀他。
本来复活他就是为了拖住陆凇之,给黎安和陆昭仰二人世界好好培养感情,如果他没有价值了,会被清理掉。
他以为逃回草原,继续以前与世隔绝的生活,远离故事剧情范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就是围绕主角黎安转的,明摆着偏心!
返程一路无话。
黎漾像只树懒挂在二楼房间的阳台护栏,双手双脚悬挂在外,脑袋卡在护栏间,目光恍散无焦距。
隔壁院子那棵大树经历暴雨,一夜之间每根枝条都缀满了蓝花,也不知是什么花,团团簇拥在一起,繁密绽放,比被枝条交错切碎的天空还要蓝。
蓝得发紫,紫得忧郁。
大树借着风,给他送来见面礼。
他伸手接住,把又一朵花摆在身侧,身旁整整齐齐倒扣了一列蓝花,像鼓胀的胖精灵们列队行军,一个个翘起脑袋四处张望。
许平沙敲门进来,将纸箱放到书桌旁,走到黎漾身后蹲下,摸摸耷拉的狗脑袋,“爷爷给你寄的东西到了。”
黎漾推了许平沙一把,腾出位置又摆了朵蓝花。
许平沙站起来后退两步,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小时候他跟爸爸去过几次草原,小表弟跟打了鸡血一样,每次都撵着他欺负,难得见到霜打茄子般的表弟。
“许平沙,你是不是人?”
黎漾攥紧拳头,他都这么难过了,许平沙还有心情看戏。
“江医生是名医。”许平沙收起手机,双手揣口袋。
他弯身凑近观察黎漾的神色变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吃吃,该睡睡,表哥不会抛弃你的。”
黎漾翻了个白眼,就是天要来收他。
许平沙贱贱地用脚拨乱排整齐的花花队伍,“现在你的腿好好的,装可怜是想表哥提前给你买架电动轮椅玩?”
“许平沙!”黎漾扑上去,骑在许平沙身上,把人摁地上暴揍。
“喂!别打脸!”许平沙也不还手,拼命护住脸,但还是被黎漾逮到机会在脖子上挠出几道血痕。
黎漾打累了,擦了把汗,躺在阳台地板上,手脚摊开,喘着大气骂了句“神经”。
许平沙见黎漾终于打起精神,笑着坐起来,“嘶”了一声按住破裂的嘴角,开始说正事,“还有一个多月高考,打算在家请家教复习,还是去学校上课?”
“家教老师会被我气跑的。”
“不错,很有自知之明。”
黎漾双手垫在后脑勺,望着天上的云层快速地朝一个方向移动,也不知道急着要去哪里。
他上一年搞出那么大乌龙,立马就被转到嘉市一中高三复读,是爸爸帮他跑的手续。
他在牧场长大,骑射练得非常好,以射击体育特长生为由,参加各类国际比赛为由告了大半年假,年初跑了几个学校参加特招考试。
后来回康乐草原和外公一起带羊群转场,前往海拔更高、水木丰美的夏牧场。
怎料意外觉醒,发现自己是小说世界里的炮灰工具人,索性摆烂赖在牧场没走。
外公认定他又想故技重施逃掉高考,把他丢上大巴出了祁连山,包长途车开到嘉市送到黎家。赶巧小安私奔了。
想起一路的颠簸,黎漾觉得必须买辆车。
还得考驾照,考完试就去办。
他的思绪如云随风飘散。
剧本中,他刚出生不久就夭折,前段时间复活,从小到大的记忆不像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曾经活着的感觉真实又鲜活。
例如第一次帮小羊接生,看到刚出生的小羊充满生命力地站起来喝奶;例如表哥第一次来草原看他,无论怎么揍都赶不走,他走到哪跟到哪,说要保护他;例如第一次参加东迁节,在骑射比赛上夺冠。
例如黑色帐篷天窗兜住的独属于他的星辰;
例如草原尽头传来的凄美口琴曲……
“我和老师联系好了,后天可以上学。”许平沙说。
黎漾回神,后天周一。
最后这段冲刺时间去学校也是刷题,以他的情况去不去都没差。
许平沙以为黎漾会垂死挣扎一番,都做好了再打一架的准备,没料到黎漾乖乖“嗯”了一声。
黎漾轻轻踹了许平沙一脚。
“陆凇之怎么搞?”
许平沙嘴角抽了抽,第一次听到有人胆大包天用“搞”来形容陆凇之。
“他今早的飞机。”许平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这一两个月不会在嘉市,每年他都会失踪一段……”
黎漾跟着坐起,指向隔壁。
二层正对面卧室玻璃门紧关,倒是窗帘敞开,宫廷式的奢侈大床上躺着一个衣衫稍显凌乱的高大男人。
男人横躺在床中间,睡得很沉。
头朝上后仰在床沿,面向玻璃推拉门的方向,指尖屈起,勾住摇摇欲坠的眼镜腿。
这让人能联想到他一身疲惫开门,后脚跟踢上门板,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摸索在墙面开关打开空调,边走边扯下领带丢在椅凳上,挑开领口几颗纽扣,毫无防备地往床上一躺。
似是在待人宰割。
黎漾挂回护栏边,深深羡慕,“睡眠质量真好。”
盯老半天都没醒。
背景架空,勿带入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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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