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依山伴海,有一个专属的私人天然海滩,独享一片纯净无暇的玻璃海。
住宅内,偌大的会客厅充满中式皇庭的大气蓬勃,主体建筑是金丝楠木,成套家具则以小叶紫檀居多。
在整片维护良好的古中式大宅院西厢,巴洛特风格的独栋别野格外显眼。
黎漾遥遥望向那栋建筑,很快又收回心神。
他刚才社死一回,现在努力装乖。
他们跟着走进住宅。
路上汪丁山体贴的介绍陆家老宅的情况,姥爷和夫人现在住南厢,东厢是陆凇之的,北厢是功能性建筑群,有藏书阁、兵器库等等。
黎漾听蒙了。
这些剧本里跟本没提,满大街的狗血豪门小说已经写得够离谱。
他走进陆家老宅,还是忍不住感慨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黎漾被陆凇之带到中式沙发坐下,再没心没肺,见到这么大场面也紧张得跟木头人一样,无意识地攥紧陆凇之的衣袖。
似乎只有陆凇之在身边,才有足够的安全感,呼吸频率稍微恢复正常。
他不仅仅是得知陆家真贵族的身份被震惊得四分五裂。
还有他扭头就能看到的蔚蓝深海,让他的深海恐惧症持续发作,憋着一股劲,像是被一圈圈拧紧的发条娃娃。
他稍微泄口气,就会叮叮当当晕头转向。
他深切地意识到一点,凭陆凇之的身份,还有本身拥有的非人类智商和能力,毁灭世界不是一句空话。
他深吸了口气。
我到底招惹了什么大人物?
“不用紧张。”
坐在对面的陆妈妈探身过来,伸手拍拍陆凇之的手,好气又好笑,“没人抢你东西。”
黎漾:“?”
他抬头看向陆凇之,对上那道机质感的眼眸,视线下移,陆凇之抿紧唇线,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眨巴两下眼睛,注意力被陆凇之的情绪勾走。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一个和汪丁山有八分想像的老管家将甜品饮料摆盘,恭敬地行礼,退到一旁,单手背在身后,随时等候差遣。
黎漾看看陆凇之,看看甜品,再看看陆凇之。
陆凇之拿过一杯鲜榨西瓜汁递给黎漾,接着,他端起金边小瓷盘,夹了块桂花糕和蓝莓慕斯,递给黎漾。
“准备吃饭,不能多吃。”
黎漾乖乖接过,在陆凇之视线之外,皱皱鼻子。
他一口一块甜品,塞得脸颊鼓鼓的,生怕吃到嘴里也会被挖出来的仓鼠,嚼嚼嚼,拌着西瓜汁把食物消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精美的甜品架,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响。
“儿子,正式介绍一下?”
陆妈妈温婉地挽起垂落的一缕银丝,在自己瓷盘上夹满糕点,递给黎漾,笑起来脸上有自然老去的皱纹,很好看。
黎漾欢喜地笑笑,接过甜品,背过身嚼嚼嚼。
陆凇之:“……”
陆妈妈看得心都化了,伸手摸摸黎漾毛绒绒脑袋,恼怒地拍开儿子伸过来想阻止的手,没好气道:“就摸摸,不抢你的。”
陆凇之蹙眉,收回的手蜷了蜷,搭在黎漾纤细的腰肢上。
长臂稍微收紧,将黎漾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小羊,我的伴侣。”
在“我的”上咬字用力。
黎漾吃东西的动作一顿,耳根烧红,而后不知想到什么,往嘴巴里塞下三四块冰晶桂花糕,长睫微垂,藏起快溢出眼眶的委屈。
但哪里藏得住。
陆妈妈警告地用眼神瞪儿子:你到底干了什么,把老婆欺负成那样?
绷着脸全程没说话的陆爸爸抬起拐杖,用力往地上敲了敲,发出“砰”一声,站起来要教训儿子,被陆妈妈及时拉住,硬生生按回沙发上。
陆妈妈劝道:“说好不吵的。”
黎漾被吓了一跳,以为陆爸爸不喜欢他,哽咽一声,小心翼翼把糕点放下,鸦睫湿润,不敢吱声。
他用厚厚的丝蛹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缩成一团,乖巧地顶着一张柔柔弱弱的面具,在面具上画上弧度恰当的笑脸。
这只面具,背面镌刻的是“黎安”的名字。
他和黎安的那通电话。
今天早上突然见到偏心的父母。
萦绕不散被困在巨网无法逃脱的噩梦。
醒来发现被大片玻璃海包围引发的深海恐惧症。
再加上这段时间陆凇之生病、态度的变化。
陆家远超出想象的权势,陆爸爸无意的惊吓……
一根根稻草压下,说不清哪一根是最后压死骆驼的那一根。
但结果已发生。
黎漾披上“黎安”的皮,放弃思考自己的需求,照着熟悉的表演模式运行。
当饰演“黎安”时,他是安全的。
一切恢复正常运转。
黎漾乖巧地喊爷爷奶奶,一番嘘寒问暖。
陆凇之是老来得子,陆爸爸陆妈妈跟郁校长一个时代,古稀之年,身体安康。
家里很快迎来新的客人,郁校长热情地跟陆爸爸大招呼,郁一然跟在后面四处寻觅,很快看到黎漾凑了过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将手里的珠宝礼盒送给陆妈妈。
汪丁山和老宅的老管家,汪丁山的爸爸,他们正在吩咐佣人将客人带来的礼物从车上搬回宅子里。客人来齐,他们安排上餐,忙碌但有序。
陆凇之沉着脸。
他一个眼神示意,汪丁山靠近,低头附耳,几句话后点头转身去忙。
“陆爷爷,陆奶奶好。”
郁一然看向陆凇之,不太甘心地喊了句“陆叔叔好。”
打完招呼,他绕开陆凇之的位置,坐到黎漾另一边,像只开屏的孔雀,昂扬起脑袋,跟黎漾介绍跟着来那位是他舅舅,陆家的前赘婿。
黎漾努力削弱存在感,发现大家没有再盯着他,很快被郁一然的话吸引。
陆家端午走亲戚,大多在节日前走了一轮,还有部分会在节日后再接待亲戚上门。今天的节日没有太浓厚的的节日气氛,繁奢的布置被大量撤下。
黎漾紧张地跟着陆凇之入座,惊讶陆凇之坐的是主桌。
没有繁琐的礼仪,就像普通家庭聚餐,除了满座可以用奢侈形容的饭菜,都是黎漾没见过,更加没吃过的昂贵菜品。
他双手放在餐桌下,拘谨地揪进衣摆,低着头,悄悄吞口水,却不敢动筷。
陆凇之先动快,大家跟着动筷。
陆爸爸冷哼一声,要责骂儿子擅自删减很多礼仪规训,被妻子拉了拉衣袖,顺着妻子的视线,发现那只怕生的“小狗狗”光在那扒白米饭,连菜都不敢夹。
陆凇之蹙眉看向陆爸爸,众人纷纷看向陆爸爸。
食不言,但不满的眼神拦都拦不住。
陆爸爸冤枉:不是我。
陆妈妈谴责:就是你吓的。
陆爸爸低头:……哼!
黎漾没注意餐桌上无声的批斗大会。
他扒了口白米饭,偌大的红木圆桌上摆上一道道鲜美的海鲜,努力维持表面的矜持,偷偷咽口水。
“这个好吃。”陆妈妈用公筷夹了只油焖大虾在他碗里。
郁一然不落人后地夹了只鸡腿给他,“小孩子才吃鸡腿。”
郁校长在桌子下踹了郁一然一脚,莫名担心黎漾饿着,忍不住也给夹了几个菜。连不熟的郁训庭也给他夹菜,很快他碗里的肉堆成小山。
“咳!”
一只金边水墨画餐盘被推到黎漾面前,上面是切好撒了满满白糖的甜粽子。
陆爸爸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粗桑门放轻柔,“粽子是你陆阿姨亲自裹的,臭小子说你喜欢吃甜口。”
黎漾掀眸,盯着陆爸爸看。
那张威严的脸布满皱纹,眼神精锐,努力藏起说不出口的关心。
他眉眼弯弯,夹了块甜粽,递给陆爸爸。
他见对方不接,失落地要缩回手。
在大家紧张又惊讶的目光下,陆爸爸抢过甜粽,咬了一大口,闷声闷气道:“好吃。”
郁一然冲动开口:“陆爷爷不是不爱吃甜——呜呜呜!”
没说完的话被迫咽回肚子里,旁边郁校长塞了只大鸡腿进他的嘴巴,死命怼,看起来不像封口,是想灭口。
陆爸爸尴尬地老脸一红,梗着脖子把甜粽吃完,“海梅亲手裹的粽子,我当然爱吃。”
韦海梅,也就是陆妈妈用手绢捂住嘴角,笑而不语。
黎漾眼前一亮,分享欲被勾起,给陆爸爸夹了一筷子糖醋鱼肉。
陆爸爸受不了这种小孩子甜食,沉默片刻,顶着黎漾暗藏的期盼,以及儿子威胁的目光,他捏着鼻子把甜腻的鱼肉吃下,担心这小狗再给自己夹菜,先下手拼命给对方夹菜。
陆妈妈惊讶地看向黎漾,又扭头看儿子。
陆爸爸一辈子改不了的又臭又硬的烂脾气,这是被治好了?
黎漾不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只是陆爸爸一边嫌弃,一边吃自己的夹的菜,明明看起来凶巴巴的,像只随时爆发的恶霸犬。
恶霸犬看着凶,实则脾气意外温顺。
很像外公。
气氛尴尬的家宴,在黎漾和陆爸爸莫名亲近的影响下,看起来倒像是普通人家的一次聚餐。
饭后,陆妈妈拉着陆凇之回房间聊天,郁校长缠着陆爸爸下围棋,郁训庭吃完饭就往西厢方向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陆凇之坚持要带上黎漾。
黎漾知道陆妈妈肯定有什么话跟陆凇之私聊,他把陆凇之哄走,然后像条小尾巴跟在陆爸爸身后,看起来特别乖巧。
郁一然叫了几次黎漾带他去逛老宅,被拒后,只能留下帮忙泡茶。
郁校长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好奇地瞥了黎漾一眼,感慨摇头,“小羊,这家伙长得那么凶,怎么突然不怕他了?”
“要你管。”一顿饭后,陆爸爸说话都放得很轻,担心又把儿子骗回来的胆小狗狗吓坏,把郁校长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黎漾正要说话,一只装棋子的小叶紫檀棋罐摆在面前,听到陆爸爸粗声粗气地开口,“拿一个或者两个棋子。”
黎漾照做。
一颗黑棋放到棋盘上,白子单数。
陆爸爸得意,“我先。”
黎漾怀里突然被陆爸爸塞了只排球大的象牙球。
圆球的色泽白润,不知道被盘了多少年,外层龙型镂空雕刻的球面下,还有层层球面镶嵌在球内,滚动内嵌球面,每一层雕刻的龙型纹样都不同,神龙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他乖乖抱住象牙球,喜欢得不得了。
“陆伯伯,这个球我帮您拿着。”
陆爸爸没好气道:“什么伯伯,叫爸爸,这小玩意儿送你玩。”
郁校长愤愤不平冤屈道:“陆弘义,我跟你提了多少回,把这个鬼工球借我看看都不肯,你直接就送出去了?”他回头对黎漾笑道,“这个鬼工球是南宋时期传下来的宝贝,高宗盘了很长时间,后来赏赐给最喜欢的贵妃了。”
郁校长嘶了一声,羡慕得不得了,“这是你爸爸给你的见面礼,哦对,改口费得另给。”
陆爸爸神气地摘下大拇指上的扳指,塞进黎漾怀里。
这次不只郁校长,连郁一然都震惊得站起来了。
郁校长不可思议,“你这家伙,你儿子夺了家主之位那么多年,你都不肯把象征家主权利的扳指让出来,这这这这就送出去了?”
陆弘义哼了一声,“我的东西,爱送给谁就送给谁,你管得着?”
黎漾感觉手里的扳指非常烫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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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