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政楼出来,午后的太阳白晃晃地照在门诊楼前的花坛上。简医生脚步轻快,没跟梁主任往儿科方向走。
梁主任发现后,在后面喊:“你不回去告诉大家好消息,要去哪?”
简医生头也不回,哈哈笑着:“当然是去把事情彻底落实啊!没听过一句话吗?钱装进口袋才叫钱,我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然后背对着梁主任挥了挥手,走了。
梁主任站住,望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简医生身高约莫一米六,身形稍偏瘦,今天的白大褂里裹着的是一身合身的蓝底牡丹旗袍。那蓝不是鲜亮的宝蓝,而是沉静的靛蓝,像被岁月洗过许多遍的旧绸,底上散着几朵不大不小的牡丹,花瓣白里透粉,不张扬,却随着她快步走动一隐一现。旗袍剪裁极贴身,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衬得她整个人清瘦又挺拔。她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夹夹住,额前有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眉梢。脸型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不笑时显得利落,一笑起来眼角便弯出细纹,透出几分直爽。她的眼睛尤其亮,黑白分明,看人时有一种不容含糊的认真。
白大褂敞着没扣,衣角随着步伐翻动,露出旗袍下摆一截清瘦的脚踝和一双低跟皮鞋。她走路快,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作响,旗袍下摆也跟着一荡一荡,整个人像一阵带着花影的风。那身蓝底牡丹本是温婉的,可穿在她身上,此时在梁主任的眼里偏偏被她走出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来。
他太明白简医生的顾虑了——这些年,院领导不止一次承诺给儿科进新人,结果整整五年,连个新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儿科,尤其是儿内科,又苦又穷,小孩子不会说疼,只会哭,年轻人谁愿意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科室钻?有点关系的,定科时都绕着儿内科走。想到这里,他心里发酸,只能在心里叹一声:这些年,真是苦了这帮还肯跟自己一直坚守在儿科的人。
每一次,看到简医生,无论是院内还是院外,欧阳同学总是远远地,热情的喊:简老师好。
在一心眼里,简医生一直是个说不清年龄稳重又亲近的人。有时觉得她年轻,走路带风,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自家姐姐;有时又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老派气质,和医院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而简医生呢,每一次遇到就象是对自家妹妹那样,亲切的嘘寒问暖的,所以对于欧阳同学的动态特别清楚。简医生一路找来,很快就到达放射科。走廊里患者排着队,X光室的门开开合合,消毒水味里混着胶片和器械的金属味。一心目前在放射科实习,此刻正在检查室里弯着腰替一位老太太整理衣角,声音轻轻的:“奶奶,别怕,很快就好。”简医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更笃定。
儿科常和放射科也是常年打交道,而且简医生是儿科的教学秘书,与各个科都多有接触,大家都认识简医生。邱医生看见她,以为她有什么事,打招呼:“简医生,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简医生心情好,笑着摆摆手:“没事,等会儿借你的学生用用。”她朝检查室里的一心指了指。
邱医生不以为意,经常有临床科室的老师,过来他们辅助科室借学生:“行,等会儿你自己找她。”
“那我在门口等她,麻烦你知会她一声。”简医生说完,退到走廊拐角。
退到角落的简医生又想起这姑娘,这个第一眼并不起眼的小姑娘。
个子小小的,大概一米五出头,站在那帮实习生里,得踮着脚才能从人群里冒出来。身形倒是匀称,不胖不瘦,白大褂穿在她身上略微显大,袖口总要往上卷两折,露出一截细手腕。脸稍偏圆,带着点还没完全褪干净的婴儿肥,皮肤白净,鼻尖上有时会沁出薄薄一层汗。单眼皮,眼型偏长,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安静,甚至有点蔫蔫的,可一旦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两枚月牙,整张脸忽然就亮堂了,透着一股又真又憨的孩子气。
简医生第一次注意到她,其实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活儿。那么多实习生(除了本校,外省院校也有实习生在附院实习),有偷奸耍滑躲清闲的,有嘴甜手懒的,可这个欧阳一心不一样。她在儿科时,别的学生下了班急着走,她还留下来帮老师收拾片子、整理登记本;小孩哭闹不肯配合检查,她蹲在机器旁边,一边模仿小动物的声音一边轻轻捏着孩子的手,哄得孩子乖乖点头。简医生心里暗暗叹气——这样肯吃苦、话不多、真心喜欢孩子的学生是越来越少了。
后来再见到一心,是在手术室的走廊。小姑娘从手术室里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酒精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正抬手拿袖子胡乱一抹。个子小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刚下手术后疲惫。看见简医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眼弯弯地喊:“简老师好。”
那一刻,简医生心里忽然就定了。她想,儿科病区里弯弯绕绕的走廊很多,夜班很长,哭闹声很吵,可如果有这样一个小个子姑娘在,病人交到她手里,大概会踏实很多。她个子小,可心不小;看着软绵绵的,干起活来却韧劲十足,像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哪儿都能扎下根去。
所以当梁主任还在犹豫的时候,简医生已经铁了心——这棵苗,她一定要拔到儿科来。不为别的,就为那双单眼皮下干干净净的目光,为那张单纯的脸上透出的实在劲。
一心忙完,放射科老师喊:“欧阳同学,儿科的简老师找你,在门口。”
一心“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片子袋往外走。简老师她当然记得,每次在路上碰见,总热情又亲切地对自己嘘寒问暖,关心自己的实习与日常情况。
简医生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把她拉到一边,连开场白都省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问:“欧阳同学,你愿不愿意留我们医院?”
愿意不愿意,这那是她一个实习生能决定的。这话像天上突然砸下的馅饼,一心当场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简医生。
简医生见她傻站着,伸手像对自家妹妹一样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傻了?问你话呢。”
第一次真正把简医生看得这样的仔细与真切,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简医生站在光里等她。一心一出门,先看见的是那身旗袍。
她不是没见过简医生穿白大褂的样子,但此时白大褂敞着没扣,里面那件蓝底牡丹的旗袍便整个露了出来。靛蓝的底子,沉静得像深秋傍晚的天色,上面散着几朵不大不小的牡丹,花瓣白里透着淡淡的粉,不争不抢地开着。旗袍裁得极合身,腰收得干净利落,衬得简医生整个人清瘦又挺拔。
一心看愣了。她从来没想过,一件旗袍加一件白大褂,能穿出这样的味道——明明那蓝底牡丹是温婉的,可在简医生身上,偏偏被她穿出一股决断飒爽来。
一心还是懵懵的:“老师,您刚才说什么?”
简医生稍稍低头,与她平视,一字一顿:“问你,愿不愿意留我们医院。”
留附属医院,是医学生能想到的最高目标,更是应届毕业时最好的去处,谁会不愿意?一心终于回过神,忙点头:“愿意啊,怎么会不愿意!”
简医生却收了笑。不喜欢儿科的新人太多了,男生女生都一样。自己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便亮出底牌:“不过只能留在我们儿科住院部,你得好好想一下。”
这话一落,一心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份“幸运”砸中。她心里飞快地翻腾起来:以她的专业实力,本没什么可挑的,可家里毫无背景,亲戚朋友里也没有能撑腰的人。想留省城,或者去地级市任何一家大医院,都不可能。回县城呢?县城医院也不一定竞争得过那些有三姑六婆关系的人,最后多半还是被挑剩下的儿科。可省城大医院的儿科,和县城医院的儿科,到底不可同日而语。她不是看不起小医院,只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资源、病源、平台,县城都差得太远。
更何况,她太想出人头地了。她想用实力打破那些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谣言,冲破压在头顶的羞辱称谓。从小爱看书的她,希望自己能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一样,靠本事让矮人一头的父母,能在乡亲面前昂首挺胸一回。她甚至想到那样的画面:乡亲们羡慕地看着父母说:“欧阳啊,听说你家丫头在省城医院做大医生呢。”父母强压着得意:“是啊,想不到呢,小时候被大家嫌弃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成了大城市的医生。”一群人附和:“哪有的事,谁敢嫌弃这么有出息的丫头?省城大医院的医生,真有你的!”然后冲父母竖起大拇指,赞美一声高过一声。
并且在儿科没什么不好的,在她的眼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使。且孩子天真烂漫,不会玩耍心眼,容易哄,看好的嘛。
想到这里,一心抬起头,目光更清明了,也更重稳了。她看着简医生,认真地说:“我愿意,决不反悔。”
简医生这才松口气。不是她苛刻,实在是这些年被小年轻们像避瘟神一样避着儿内科,避得没了信心,才非要一心一句准话。她拍拍一心的肩:“好。你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把资料准备一下,下午就跟我去人事科报到。”
一心被她的办事效率震住了:“下午就去人事科报到?怎么可能?毕业证、学位证,连实习证书都还没到手呢!”
简医生嗨嗨一笑:“我刚从院长那里争取来的。下午跟我去人事科报到,实习结束就来儿科病房上班。当然,你要想玩一段时间也行。毕竟一旦正式上班,跟判了无期差不多,国庆、春节这些长假都跟你没关系,一个月能休三五天就阿弥陀佛了。”
一心还是实话实说:“可我毕业证、学位证、实习证书都没有拿到。”
简医生手一挥:“没事。你现在就把实习本给我,我帮你把各科的印章和科教科的章都盖了,毕业证、学位证以后补。”
简医生知道,实习还没结束就要盖科教科的章,只有自己亲自跑。手上有院长的尚方宝剑,她不担心办不成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一心正式变成他们单位、他们儿内科的人。她心里也明白,院长的权力在医院里好使,可医院上头还有局长、省里的领导。万一事情没彻底落地前,哪个领导看中这个名额,院长也只能牺牲她和梁主任。为避免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更何况,她是真看好欧阳一心,这么好一棵苗,当然想亲手培养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下午,简医生亲自陪一心去人事科。她可不敢让软性子的梁主任出马,怕一个不小心又被忽悠回来,让希望再次落空。
几乎每个事业单位的人事科,都被关系户和七大姑八大姨占着。他们医院也不例外。临床医生提起人事科,大多恨得牙痒:屁大本事没有,卡人整事的本事却一个赛一个。韩主任就是其中代表。
果然,人事科里真的卡住了。韩主任看见简医生真把人领来,一脸不高兴:“简医生,你几个意思呢?”
简医生目光清亮的看着韩主任,嘴里轻飘飘吐出几个字:“就你看到的意思啊。”
韩主任最来气就是她这种油盐不进的样子。不能把院长怎么样,还卡不死一个小医生?他指着一心的材料:“毕业证呢?学位证呢?什么证都没有,让我们办入职,你想得还真美。”
简医生连院长都敢怼,哪里怕一个人事科主任。她有尚方宝剑在手,不软不硬地回:“不是我想得美,是院长的意思。毕业证、学位证到时候补齐就OK。”
韩主任指着入职表上的证书栏和人力来源栏:“那你说,这里填什么?这里又填什么?”
简医生双手抱臂,白大褂半遮着蓝底牡丹旗袍,身形虽瘦,气势却一点不薄。她冷笑时,眉眼一挑,旗袍上的牡丹仿佛也跟着她一起,静静开在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里,柔中带刚,半点不肯退让。
“暂缺,应届毕业生。”简医生答得干脆。
韩主任嗓门拔高:“暂缺?从来没有过的事!你让我怎么暂缺!”
简医生很庆幸是自己来了。要是梁主任,这会儿估计已经打道回府。她态度更强硬:“特事特办的暂缺。”
韩主任恼羞成怒:“谁给你的权力特事特办!”
简医生大大咧咧:“院长啊。难道你要凌驾在院长权力之上,卡着不给办?”
韩主任并不知道院长打电话时简医生就在旁边,还想唬住她。他冷冷一笑,身子往椅背一靠:“我没听说。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简医生也冷笑,手假意伸向旁边的电话机:“要不我现在就给院长打个电话,问问上午他是不是拨错电话了?”
韩主任脸色一变,知道唬不住这个刺头,装作无意地把电话移远,又习惯性地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好,我给你办。要是院长追责下来,就你简洁来担。”
当韩主任拍桌子瞪眼睛的时候,一心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偷偷落在简医生身上。简医生双手抱臂,白大褂半遮着蓝底牡丹旗袍,身形虽瘦,气势却一点不薄。她冷笑时眉眼一挑,旗袍上的牡丹安安静静开着,柔中带刚,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开在消毒水味里的花,好看,但浑身上下都是刺,谁碰扎谁。
一心忽然觉得,简医生就是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不靠背景,不靠关系,单凭本事和胆气,在这个复杂的人生舞台站稳当。
简医生收回手,冲一心眨眨眼。一心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像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等表格填完,章盖上,人事科电脑里录入她的名字,一心仍有些不敢置信。她真的顺利走完了所有流程,成了附属医院一名真正的儿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