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格处心积虑地与陆即攀上关系时,欧阳一心、槿兰和凌晨依旧守在实习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完成每一项工作。这三小只,一如既往地踏实,工作时从不偷懒,空余时间也被他们过得格外珍惜。毕竟毕业之后就要各奔前程,在这段所剩不多的相聚时光里,他们想留下更多快乐的记忆。
于是,傍晚时分只要挤得出时间,他们仨必定结伴而行,走遍省城的大街小巷。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医院后门的消毒水味被晚风冲淡,三人换下白大褂,像三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他们走过青灰的骑楼老街,看过一幢幢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旧建筑,也在小吃摊前流连。糖油粑粑在锅里翻滚,酸辣粉冒着热气,烤串滋滋作响,冰粉里浮着碎冰和山楂片。槿兰一手挽着一心,一手举着小吃,凌晨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偶尔替她们付钱,偶尔笑着提醒:“慢点吃,别烫着。”一心被辣得眼角发红,凌晨便顺手把水递过去。她接水时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铃声、叫卖声、说笑声混在一起,他们沿着省城的老街慢慢走,仿佛这样就能把分别的日子推得远一些。
周末更是难得的空闲。周末非必要不安排手术,也不会有特别的医疗活动,大多数老师只在早晨查房时出现,随后便由值班医生留守。而他们正好在这最后阶段都在辅助科室实习,超声、影像、心电图,上班跟着老师打下手,下班后基本就是自由时间。周末闲暇更多,他们便让自行车充分发挥作用。
春末夏初,天气刚刚好,不太冷,阳光也不至于太烈。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城郊,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麦浪一层层翻过去,油菜花只剩下最后一点金黄,河堤上的柳絮被风吹得满天轻飘。他们或者并排骑着车,或者是人烟稀少处来个骑行比赛,你追我赶的争相想要最先到达预先定好的目标,车铃叮叮当当,像在为青春伴奏。槿兰已经确定要回本市工作,豪哥毕业回去后,经这一年的分别与冷静,两人都真正认清了彼此的感情归属,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凌晨既是学生干部,又是优秀毕业生,外形条件也格外出众,留附院或者回他们市都没有问题。神经内科主任也曾暗示让他留在科里,还让他自己去院领导那里疏通一下关系。唯有一心,没什么背景,好在她一直努力,优秀毕业生当是没有问题。只是少了学生会干部那层光环和家庭背景托举,留在省城的可能性不大。但签约到县级以上医院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想到马上就要与兰姐和班长各奔东西,她心里依然不舍。
以前的一心,总像影子一样藏在李格身后,没有多少存在感。这些日子一起相处,让凌晨对她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没有李格强势的压制,没有谣言缠身,一心终于也可以轻松地与他们一起畅想未来。她不是浮夸的女孩,特别踏实,又实在。笑起来眉眼弯弯,温柔里还带着几分风趣和幽默,无论对谁都客气而有礼貌。经历了李格之后,凌晨不再追求所谓青春飞扬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眼前这个单纯又努力的女孩。可李格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中间一道跨不过去的槛。自从被李格抛弃,凌晨在感情方面便有些自暴自弃,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眼前这个单纯却优秀的女孩。一起相处时,一心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悄悄追着凌晨跑,一旦被发现,又羞红着脸低下头。她担心再次表白会吓跑凌晨,所以不敢轻易在凌晨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情。
人间最美四月天,其实五月也是不错的。严寒的冬天已经过去,炎热的夏季还没有到来,这样的天气适合郊游,可一心已经没有时间与心思去郊游了。实习工作马上进入尾声,毕业及毕业后的就业迫在眉睫。他们前面的师兄师姐们,因是省城有名的医学院校毕业,并且还没有扩招,因此毕业之后都能找到如意的好工作,次一点的也可以回到县级市的大医院。他们这一届却不好说,扩招之后,就业岗位并没有跟着增加。因此毕业时就有几家欢喜几家愁,家里有关系的,当然早早就定好了省城、地级市的大医院。而像一心这种没有背景的,就只能寄希望于双选会。其实好的医院、好的岗位,双选会也大都是走过场,方方面面已经打过招呼,只需要在双选会上签字走流程。而没有背景的同学,就要拿着自己的资料,在希望渺茫的双选会上四处奔波。
每一年的双选会定在五月份第二个周末。双选会虽然渺茫,但也会有那么几个机会,留给真正优秀又没有背景的才子们。想要在双选会上有所斩获,必须把自己的特点、长处、优势做成一份简单又特别的简历,以便招人单位看到简历后留下深刻印象。
既有离愁别绪,更有就业压力。这些时间,一心明显沉闷、话少、忧心重重。三人中唯有一心的去向仍是未知数。在他们不经意的聊天中,槿兰已经透露了自己的去向,而凌晨有那样的背景,又有神经内科主任的意向,去向当然不成问题。看着为前途焦虑、迷茫而彷徨的一心,凌晨却在留省城还是如槿兰一样回到他们地级市医院之间摇摆不定。留省城,自己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但却解决不了一心。如果回去,以自己的实力加上父母的关系,把一心一起带上肯定没有问题。但他又不知道怎样与一心开口。直接表明心思吗?告诉她说自己爱上她,然后带着她一起走?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同情她?
知道这一批同学马上就要离开医院,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来儿科实习的学生不少,优秀的也有许多,但如一心那孩子这般用心,真心爱孩子,热爱儿科工作的,却没有遇到第二个。简医生仍然记得那个肯吃苦、话不多、对孩子耐心又热诚的学生,便找到梁主任,说出自己的想法。上一次因中毒事件后找过医务科说出儿科的意愿,但最后拍板还是院领导。梁主任其实也在苦恼年轻一代的接班人,他们已经是明显的断层,再不增加新鲜血液,儿科可能真的办不下去了。对于一心,梁主任虽然没有简医生记忆深刻,但他相信简医生的判断。
现在经简医生提醒,梁主任立即去找院长,说了他们的想法。院长却不肯轻易松口。毕竟想要留在他们附属医院的人不在少数,各方打过招呼的更是不少,院长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熟悉的学生白白浪费手头上紧俏的人脉资源。对于领导含糊的回答,软性子的梁主任一如既往满怀希望去,失落而归。
看到梁主任失落回归,简医生知道计划落空了,领导的含糊相当于忽略。简医生立即与梁主任分析自己的意见与看法,让梁主任必须拿出强硬手段,否则儿科也许会又一次落空。梁主任其实也与简医生有一样的看法,但性子决定了他处事的方式,他不好意思在院领导面前撕破脸。
简医生随即开启她直爽又耿直的性子:“你要是舍不下老脸,让我来好呗。”
梁主任呵呵笑,并不相信简医生:“你就舍得下脸!”
简医生立即明确表态:“能,怎么不能?这脸能值几个钱?你看看我们儿科的医生,四五十岁了还要倒夜班,除了我们儿科,你还能找到第二个科室?”
旁边的医生也七嘴八舌地吐槽、倒苦水。这个说一把老骨头了,仍不得不天天在病房不分白天黑夜忙碌;那个说身子已经被拖垮了,还不放她们到门诊等等。
确实,放眼望去,哪个科室四十岁以上的医生,不是坐门诊就是二线班?哪像他们儿科,一线人手都还勉强,哪有正儿八经的二线,不过是门诊医生兼任。他一个科主任,既要当爹还要当娘管科室,有时更是二三线一起兼。
有了后援,梁主任也想强硬一次,立即拍板:“好,我和你一起,现在就去找院长。”
大家把希望寄托于简医生:“小简,我们看好你哦,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给要回来。”
简医生也拍着胸膛向大家保证:“要不来人,我简字倒过来写。”
院长四十来岁,保养得当,年纪轻轻就坐上医院第一把手,当然有两把刷子。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高光时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看到梁主任刚走又回,院长直接回避主题:“梁老,来来,喝茶,新到货的龙井。”
院长的热情让梁主任刚刚升腾起来的斗志又瘪了下去。简医生已经能感觉到梁主任又要被院长给忽悠掉了,赶紧插话:“院长,我和梁主任不是来喝茶,我们是来要人的。”
院长打算像刚才一样打马虎眼:“知道,知道,今年定替你们儿科要二三个年轻人。”
简医生打算快刀斩乱麻:“我们手上有一个特别合适的人选。”
院长:“梁老说了哈,我们会考虑的。”
他们儿科被忽略不是一年两年了,简医生不打算给院长面子。年年说考虑,最后的结果呢,儿科医生连一个来冒泡的新人都没有:“我们不要考虑,院长您都考虑三五年了,儿科新人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被下属如此不给脸色,院长有些挂不住。看到院长脸色变了,梁主任赶紧打圆场:“简医生,怎么和院长说话的呢?院长答应的事,肯定会做到的,只不过是有意外罢了。”
简医生却耿着脖子说:“我可管不了意外不意外,反正今年再不进新人,我们儿科病房就由院长您来管吧。”
院长终于还是忘记了涵养,生气了:“你说的什么话呢?病房归我来管,那你来做院长?”
简医生也不是吃素的,反正脸已经撕破了,也不介意更破一点,立即瞪着眼睛怼院长:“能不能我来做,当然有卫生局及上面做决定。很显然,无论是谁来做,肯定不应该让任何一个科室出现人员断层现象。省城的大医院,竟然出现科室人员断层的现象,像不像个笑话?”
简医生是儿科目前最有潜力的新生军,梁主任虽然性子软,但却也不是没有担当的领导,当然不会让自己的下属吃亏。他立即又唱白脸:“简医生,怎么能这样强迫领导呢?”
简医生想,包票都打了,可不能空手回去。在梁主任的提醒下,她知道与院领导犟讨不到好,开始放软性子摆数据:“院长,您应该知道,我们科医生中最年轻的就我了,也三十好几啦。已经整整五年了,我们科一个新人都没有进!五十岁的老医生还在倒夜班!”
院长脸色仍不好看,但沉默了。他知道年轻人都不喜欢儿科,尤其是年轻的男医生,但他真的没有想到,整整五年,儿科没有进一个新人!更想不到五十岁还在一线倒夜班。对于任何一个科室来说,层级结构尤其重要,金字塔结构是对每一个科室的要求。如果说一个科室五年没有进新人,那么基本上证明这个科室的金字塔已经失去了根基。看来真的是他们做领导的忽略了。想到儿科这些年来虽说功劳没有,但苦劳都不少。就好比年前的中毒事件,想不到他们人手如此短缺,还能从上到下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办妥。他能在这个位置坐稳,当然不是靠喊口号来的。
这么年轻就坐上如此高的位置,院长确实是个能伸能屈的能人。第一次,对一个一线医生、一个不受重视的科室领导,院长表达了自己的愧疚与真诚的歉意。他站了起来,对着梁主任与简医生深深鞠躬道歉:“是我们领导层失职了,在此对于这些年带给你们儿科的困扰与辛苦,我代表院领导向你们致歉了。”
本来想顶多把人要到,然后把院领导给得罪了,没想到领导竟然给他们赔罪了。简医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梁主任。
他们俩惊讶到不可置信的表情,让院长更加愧疚,接着又说:“梁主任,上次你提的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的?我现在就拍板,实习结束就可以到你们儿科报到正式上班。”
看来真的是会叫的孩子有奶吃啊!梁主任惊喜地看着简医生,简医生赶紧说:“姓欧阳,名一心,我回去马上通知她把简历送人事科。”
院长干脆利落地手一挥说:“好。”然后马上就往人事科拨电话:“韩主任吗?下午有一名欧阳同学,到你们那里报到,实习结束就直接安排到儿科住院部上班。”
从来没有过的先例,很显然对方有些为难。
院长立即提高了音量:“没有先例,那今天下午就是先例!我说可以就可以,特事特办。”然后也不等对方再提异议,就把电话挂了。随后,院长再次对梁主任和简医生表达领导层的歉意,真诚地说:“梁老,下午就把事情给你们办妥。我还向你们打包票,今明年除了这个欧阳同学外,一定会另外再给你们要一到二个新人。”
院长已经拍板,那么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简医生扯了扯有些蒙圈的梁主任说:“那我们就谢谢院长您了,刚刚有所冒犯,请院长您见谅。”
院长却大方地挥挥手:“是我们做领导的失职,怪不得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会叫的孩子有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