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命

01

刘音在刘乐的孕晚期时,每天晚上都会陪着姐姐去散步,据说这样有助于顺产。

虽然平时姐妹两吵吵闹闹,但是在刘乐越来越临近预产期时,刘音也越来越担心了。

她刷到的所有短视频都与生产有关,关于女性生产时那些触目惊心的痛苦,还有女性产后要面临的漏尿、盆底肌损伤、腹直肌分离、涨奶、产后排液……

刘音不知道嚣张了三十一年的刘乐要怎样消化这些事情。

所以她想,刘乐接下来要怎么怼她欺负她,她都不会骂刘乐了。

可刘乐却一天比一天安静,看起来很淡然,但刘音知道姐姐是越来越慌了。

刘乐预产期的前十天,程杰烽接了公司的外派出差四天。

领导许诺他出差回来后给他放大假,陪老婆生产跟坐月子。

程杰烽高高兴兴的送刘乐回娘家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去坐飞机了。

周一的早晨,刘音正准备去上班,就被房间里姐姐刘乐虚弱的声音留住了。

“姐,怎么了?”推开房门,就看见刘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平在床上,屁股底下垫着枕头。

“破水了,妈呢?”刘乐说话像小时候放学回来先找妈妈一样,平静日常,但每个字都让刘音感到头皮发麻。

“倒垃圾去了,我怎么办?”刘音又走进又走出的,急得团团转,“我去叫爸开车?妈估计要回来了我也去催她。”

“你去叫爸,然后来帮我收东西,差不多拿完东西,妈就回来了。”

“好,姐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你快去!”

“好,好。”

一阵着急忙慌后,全家人一齐上了车,像小时候一家四口出去玩一样。

不同的是这回,是去迎接第五个家人的到来。

刘乐在后座平躺着,刘音只能挤在她的脚边坐一点点位置。

看着姐姐的脚因为怀孕而浮肿变大,刘音止不住心里的酸涩。

02

到了医院,在一楼要了一把轮椅,推着刘乐去提前预定好的产房做检查。

刘音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见护士站有好几位护士,才感觉紧勒的心可以松懈一点点了。

医生给刘乐做开指的内检,随着她的手指一阵捣鼓,刘乐的惨叫哀嚎贯穿耳膜。

刘音是既担心又不忍看这场面,就被方桂梅派去买饭了,产妇生孩子是很需要体力的。

医院周边就有好多家小餐馆,卖包子馒头的、卖煮面煮米线的、卖快餐盒饭的。

因为知道破了羊水的孕妇得平躺,所以煮面这类食物迅速被刘音淘汰了。

买了几个包子和馒头,又买了一份盒饭,在拐进医院大门前,刘音还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包吸管,方便刘乐躺着喝水。

方桂梅一边哽咽着说两个女儿都长大了,一边骂骂咧咧说程杰烽一家怎么还没过来。

在来医院的路上,她们就已经电话通知过刘乐的丈夫和婆婆了。

但程杰烽出差赶不回来,估计等他忙完回来,刘乐已经生完了。

刘音怕姐姐心里不快,就说着姐夫跟亲家他们肯定都在来的路上了。

刘乐没说话,她的感官上只剩下疼痛与恐惧。

助产士说如果在羊水流完前,宫口还没开,就得剖腹了,不然孩子会有危险。

产妇生产时不是只需要面临着顺产或者剖腹产两条选择。

还有第三种,顺转剖,那是要经历两种疼痛的。

刘乐叹了口气,缓声说:“打催产。”

催产针有利有弊,利的是催产成功的话就可以顺产,弊的是催产失败的话就仍然需要转剖腹。

而且催产针引发的宫缩反应会比自然发动的宫缩反应痛感更强烈。

但此时,催产针是刘乐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不是万不得已,她就不想剖腹。

催产针的点滴输上后,刘音以为马上就要开始生孩子了,结果等了好一会,都没见刘乐有要生孩子的迹象。

助产士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没反应还得剖,你们坐下等吧。”

方桂梅对刘音说:“你去外边跟你爸说情况吧!别让他在门口着急。”

刘国博因为是男士所以不能进产房,此时正在门口的走廊上守着。

刘音点点头,走过去对躺着的刘乐说:“姐,那我出去一下,就在门口的,你别怕,我们都守着你的。”

怀孕后的刘乐受到孕激素的影响,从原本瘦削得只有一片的人,变成了躺下后一滩肉脸的人。

刘乐先是“嗯”一声,皱着眉又补了句:“你别让我婆婆她们进来。”

“好,我知道的。”

03

姐姐刘乐是个霸王一样的人,她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所以历任男朋友,最后选择跟她分手的原因,都是说她嘴太毒、说的话伤人心。

但这个评价也伤害过刘乐的心,她因此认为前男友们是虚伪的、是双标的。

他们说她说话难听、伤人。但他们自己又说出这样的话来伤害她。

他们允许自己的评价伤害到她,却不允许她发出她的想法与声音。

刘乐得出一个结论:不是我说话难听伤人,是他们接受不了我的思想,甚至他们尝试过扼杀我的话语权。他们失败了,他们要落荒而逃,又不甘心显现自己的无能,于是最后用这样的评价攻击我一把。

刘乐想明白后,就不再纠结于前男友的无能小怒行为了。

继续工作,继续生活,直到遇到了程杰烽。

程杰烽对刘乐很好,工作上进且努力,生活中讲卫生爱干净。

但最重要的是,他心大,在生活里无数次忽略掉刘乐的“嘴毒”瞬间,只筛选留下刘乐需要他去做的事情。

但直到跟程杰烽的妈妈张兰琴见面后,刘乐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这么适配她。

因为刘乐跟婆婆张兰琴是同一类型的人。

两团水聚一起会凝成一大团水,一团水能控制一团火,但两团火在一起则会烧得更旺。

而且张兰琴这把火,要比刘乐更灼人。

刘乐结婚后,早晨起晚了,面对上班快迟到的情况,她着急忙慌地洗漱收拾。

张兰琴说刘乐起晚也无所谓了,因为就算迟到被扣光工资也不用怕了,毕竟找到男人养她了。

刘乐夹菜没夹稳,手一抖菜掉桌上了。

张兰琴说刘乐年纪轻轻就得了帕金森。

刘乐跟着导航开错了路。

张兰琴说刘乐是个只会听导航的傻子。

……

刘乐做错的任何一件事,都会被张兰琴拎出来说一句。

刘乐一开始很生气,觉得婆婆是针对她,刘乐就找话怼回去。

后来相处久了,发现婆婆对谁都这样,对公公程栋梁是这样,对程杰烽也是这样。

张兰琴在生活里十分看不惯一切人做错任何事。

大事做错,张兰琴大骂特骂;小事做错,张兰琴大骂特骂。

刘乐做不到像程杰烽和公公那样,他们在张兰琴几十年的攻击下已经进化出针对语言攻击的免疫系统了。

但刘乐还只是个刚进新手村的新人,她还不能免疫。

所以刘乐只能尽可能的不做错任何事情,但一个人能保持一整天不做错事,可十天?一个月?一年?

孕中期时,又被调离主管的岗位,降成档案文员,领导美其名曰体谅孕妇身体情况所做出的岗位调动。

对于新家庭的打压和事业里的针对,刘乐只能通过一次次跑回娘家放松调节。

04

医院长廊的地板反着光,衬得每一个忧心的人都灰扑扑的。

张兰琴一身酒红色长裙,搭着最新款的黄金玫瑰手链,踩着粗跟短靴一声声、由远及近的出现。

刘国博站起来迎她:“亲家母,你来啦。”

刘音虽不情愿,也出于礼貌地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站定的张兰琴。

刘音想这张脸看着也就四十出头,怎么就已经五十六岁了呢?怎么保持的?心恶就能永葆年轻吗?外耗别人滋养自己?

张兰琴跳过寒暄,直接问:“乐乐怎么样了?”

“在里面打催产针,在等生。”刘国博把自己仅知道的两个信息简明扼要地说了。

“那我进去看看。”

刘音赶忙拉住张兰琴,说:“阿姨等一下,产房里不让多人陪产的,我妈已经在里面了。”

张兰琴拉开刘音的手:“那我去换你妈出来。”

刘音被这句话噎住了,“不用了吧”这四个字哽在喉咙里,不知道找什么借口说出来。

这时,刘国博开口:“亲家母,就让桂梅陪乐乐吧!她的女儿在生孩子,她在外头就坐不住。”

这套说辞,就算是张兰琴,也再说不出要进去陪产的话来。

刘音突然想到,自己在姐姐面临生产这件事上,就没有分出注意力关心她们心急如焚的妈妈。

但是爸爸看到了,爸爸知道姐姐不想婆婆陪产,也知道在这个时刻,妈妈想守在自己女儿的身边。

人终其一生寻找到的被爱与被守候,在父母的注视里就已经得到了。

停好车才姗姗赶来的程栋梁看着走廊上的三个人,疑惑问:“怎么不进去?”

张兰琴翻了个白眼说:“生孩子大家都进去?你当这里是动物园看猴呢?”

刘国博解释:“陪产只能一个人陪。”

“哦~”程栋梁恍然明白,“那我们只能干等着,啥也做不了?”

张兰琴又毒嘴攻击:“你想帮忙接生的话,现在去考医生证也来得及,去吧!”

刘音顿感眼前这对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夫妻,拌起嘴来,像不成熟的年轻人。

产房的门拉开,方桂梅脸上挂着泪痕,沙哑的嗓子欢喜地说:“生了生了,乐乐生了,是顺产,神明保佑啊。”

张兰琴关切地问:“男孩女孩?”

众人扬着高兴的嘴角,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僵住了。

方桂梅没好气地说:“女孩。”

说完就不等众人反应,直接把门拉上回产房里了,方桂梅生气女儿的婆婆连句关心的话都没说,只在意孩子的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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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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