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手

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第三天早上九点,谢临刚把黑板擦干净,楼下就上来人了。三个人,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声一声,很整齐。领头是一个的姓周的胖子,戴着眼镜,拿着黑色的公文包,头发被头油梳理的整整齐齐简直就像是被哈巴狗舔过一样,慢慢踏入楼道时首先看到了“上等学堂”那四个很丑但是很大的招牌。

周胖子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让旁边穿着西装的下属敲开了门。

“谢临?”

“是我。”

“教育署,我姓周”。说完后停顿了一下,“我接到举报,说你这里是无资质办学。”周科长递过一张纸,“这是检查通知,请你配合。”

谢临接过,看了一眼。举报人那一栏是空的。

“谁举报的?”

“为了保护举报人的信息安全,暂时保密。你的学生名册、收费记录,拿出来上交。”

“我没有名册。一个学生,五个家长,收了两千八。”

“两千八也是收费啊。无资质办学,虚假宣传,非法收费,三条,你自己看。”

他身后两个人已经开始贴封条。红纸从门框贴到门框,把“上等学堂”四个字从中间拦腰截断。封条上的胶很黏,贴上去的时候,把招牌上的漆带下来一小块。

楼下家长听见动静,上来了。“怎么回事?”“封了?”“我交的钱呢?”。

王秀兰挤在最前面,脸都白了。手里还拿着给陈宇带着的早餐。

“退。”谢临说,“全都退。”

他回屋,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给她。两千八,一分不少,也一分不多。

王秀兰捏着钱,站在封条前面,忽然哭了。“谢老师,我不是要退钱。我是想问,我儿子还能不能来上课?”

“能。等我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

“还没想好。”

周科长轻咳了一声:“谢临,我郑重提醒你,再次办学就是二次违规,这两件事性质可不一样。”

“知道了。”谢临说,“谢谢提醒。”

人都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封条前面,站了很久。楼道里有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把封条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他伸手按了按,把他按平。

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封条前面,站了很久。

下午,谢小满放学没回家。谢临找到她时,她蹲在学校后门的墙根底下,书包抱在怀里,脸埋在膝盖上。

“小满。”

她抬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怎么了。”

“有两个人,在校门口等我。他们说,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收敛点。”

“他们碰你了。”

“没有。他们就是笑。一个人说,你哥最近挺能耐。另一个说,能耐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哥,他们是谁啊。”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让他们来的。”

他把妹妹背回家。小满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上楼梯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哥,我们不办那个班了,行不行。”

“行。”谢临说。

到家她就发烧,三十八度七。谢临给她喂了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坐在床边守着。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黄。小满睡着的时候还在说梦话:“哥,你别去了。”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上。

后半夜,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双手交叉着放在胳膊上用指尖轻点的,没睡。他想起郑建业那天在教室里说的话,想起那张名片背面的“后勤主任”,想起那辆跟了他两条街的黑车。

天快亮的时候,小满退了烧。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是灰的,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了锅,滋啦一声溅起滚烫的热油点,早点铺老板被突如其来的油点烫了一个激灵,但是老板天天炸油条怎么会受伤的呢.....

他站了会儿,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妹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第二天,周正出事了。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被三个人堵住,打了一顿。不重,鼻血流了一脸,左眼眶青了。可他的卡被踩碎了,那张他爸花两万买的D级卡,被人从书包里翻出来,一脚一脚踩成碎片。碎片散在巷子里,有几片被风刮进了下水道

谢临赶到时,周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正一片一片地捡。

“别捡了。碎了。”

“还能粘。我问过,卡店能修。”

“修一张卡的钱,够买半张新的。”

“那也能修。”

他把碎片捧在手里,抬头看谢临,鼻血流到下巴也没擦。“谢临,我不怪你。”

谢临站在那儿,没说话。他宁愿周正骂他一顿。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周正说,“我跟他说,卡放学校了。”

“他信?”

“他没说话,抽了半包烟。”周正低下头,“他说,再给我买一张。我说不用。”

周正他爸在城西开修车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去年周正觉醒,他爸把铺子里的升降机卖了,凑了两万,买了那张D级卡。

这事周正没跟人说过,是谢临有一次去修车,看见铺子里空了一块,问出来的。

谢临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一片碎片。碎片很小,边缘扎手,上面还能看见半个钢印。

“周正。”

“嗯?”

“以后离我远一点。”

周正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说什么。”

“我之前说过,现在我再说一遍,离我远一点。”谢临站起来,“你跟着我,早晚要吃亏。”

“我不怕!”

“我怕。”谢临说,“我怕你吃亏的时候,我还得给你收尸。”

他把那片碎片塞回周正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正还坐在马路牙子上,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拼那些碎片。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很短。

那天晚上,他坐在楼道里。

灯坏了,他坐在台阶上,背后是自家那扇掉漆的门。他把这半个月的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教务处赢了,班会赢了,九阶,九个真心抬头的人。然后教室封了,钱退了,妹妹发烧,周正的卡碎了。

郑建业一根手指都没动,就把这些全推倒了。一个电话,一张纸,两个在校门口笑一笑的人。

这就是位置。郑建业坐在后勤主任的位置上,不用打人,只需要让该来的人来,该走的人走。

而他有什么。一张卡,九阶,一个要照顾的妹妹,一个被他推开的兄弟,还有一腔不服。

可不服又值几个钱。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旧书摊上那本没封皮的书,两块钱买的。里面讲,弱的一方不能跟强的一方决战,要拖,要耗,一点一点积小胜。

可他现在连拖的资格都没有。根据地没有,群众没有,补给线也没有。

他只有三天。

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小满站在门里,披着衣服,头发乱的。

“哥,你怎么在这儿不回家。”

“透透气。”

“进来吧,外面凉。”

“就回。”

她没关,站在门口等他。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去了。

正想着,楼道口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带着塑料袋的窸窣声。

“小子。”

谢临抬头。收废卡的老头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您住这儿?”

“三楼,最里头那间。住了二十年了。”

他把橘子放在台阶上,自己也坐下。塑料袋里橘子不多,五六个,皮有点皱。“你妹妹发烧了啊?”

“退了。”谢临答道。

老头点点头,摸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橘子皮掉在台阶上,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膝盖上。“你今天没去学校。怕了?”

“怕。”

谢临没说话。

“怕就对了。”老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怕的人,都死得早。”

“大爷,那张卡到底是什么?”

老头嚼着橘子没回答。

“三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住过这栋楼。”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你倒是会猜。”

“我不猜,我算。您说那个人也来您这儿翻过卡,您住这栋楼。这楼里住的人不多,三年里出过事的,就一个。”

老头笑了。牙掉了几颗,笑起来有点漏风。

“你这脑子,不去骗人可惜了。”

“我在骗人。”谢临说,“我办了个班,收了两千八,教人怎么站直。”

“那不算骗。那是卖。”

“卖什么。”

“卖他们想听的话。”老头把橘子皮收拢在手里,“这世上最好卖的东西,就是‘你比别人强’。你卖得还便宜。”

谢临看着他。“您到底是谁。”

“收废卡的。不过我以前,也给一个人收过废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去哪。”

“带你去见个人。”老头说,“你那张卡,该见见它的主人了。”谢临站起来,跟着他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开灯,只有一台老式电视亮着,屏幕上在放新闻,声音很小。

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翻了翻,翻出一张纸,递给谢临。

纸上是一个地址。

“白沙市,南街,一壶春。”老头说,“明天下午,你去那儿,找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

“他叫什么。”

“沈孤鸿。”

老头把纸箱推回床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住,别跟他耍心眼。”他说,“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谢临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站在门口,没开灯,身影黑着。

“大爷。”

“嗯。”

“您为什么帮我。”

老头想了想。

“因为三年前,我没帮那个人。”他说,“后来他死了,我一直睡不着。”

谢临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里。老头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上去吧。”他说,“你妹妹一个人在家。”

谢临转身上楼。走到四楼,他听见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

门关上了。

谢临站在家门口,没马上进去。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屋里有翻身的声音。他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

小满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他过去把被子拉好,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自己屋,把那张纸压在台灯底下,关了灯。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忘了开头。

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远。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睡着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响了,一声接一声。他醒了,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小满还在睡。他出门了。

他走了。天亮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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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