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谢临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他进来,声音停了,几个人低下头,假装翻书。

他的位子在靠窗第三排,周正坐在他前面。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后排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高,能听见几个词:水房、视频、教务处。

“听说郑元他爸昨天来学校了。”

“来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教务处灯亮到半夜。”

周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有人经过他旁边,脚步会慢一下,看他一眼,再走开。

“周正。”谢临把书包放下,“你爸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卡的事。”

周正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我说丢了。”

“他信了。”

“他没说话,抽了半包烟,说再给我买一张。”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周正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家哪有钱再买一张。”

周正的左眼眶还有一点青,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是昨天被打的。

“还疼吗。”谢临坐下。

“不疼了。”

“创可贴歪了。”

周正伸手摸了摸,没揭。

上课铃响之前,郑培德进来了。他今天没穿中山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马德胜跟在他后面,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郑元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上的金链子塞进了领口里。他从讲台边上走过去,眼睛看着地面,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同学们。”马德胜敲了敲讲台,“今天班会,只有一件事。郑元同学有几句话,要跟周正同学说。”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上个星期的时候在水房里,对周正同学做了不好的事。”他盯着稿子念,“我不该扔他的卡,也不该说那种侮辱他人的话。我今天在这里,诚恳的向周正同学道歉。”

没人说话。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又看向周正。周正坐在靠窗第三排,低着头,指甲在桌面上抠。

“周正,郑元在跟你道歉。”马德胜提醒。

周正没抬头。

“周正!”

“听见了。”声音小得前排都听不清。

郑元的脸涨红,站在台上,下不来。

“行了。”郑培德在后排开口,“道歉到了就行,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传。”他起身要走。

“等一下。”

谢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边。“郑元同学,你刚才念的那张纸,谁写的。”

“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会写‘对周正同学做了不好的事’?”谢临说,“你平时管他叫废卡。”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郑元的脸从红变紫:“你……”

“我不是来吵架的。”谢临转身面对全班,“我就问一句,他刚才道歉的时候,你们信吗。”

没人说话。

“我也不信。”谢临说,“但我信另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再想扔谁的卡,得先想想这个人会不会也录一段,会不会也让他二叔在教务处坐一上午。”

郑元的拳头攥紧。

“谢临,够了。”郑培德说。

“够了。”谢临点头,“我这就下去。”

他没下去。

他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全班。

一分钟。

两分钟。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的蝉。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让每一个人都看着他。

第一排的女生先低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来,眼睛从刘海底下瞟他。第二排有个男生假装翻书,书页半天没翻过去。后排靠墙那几个人,干脆直勾勾地看,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兜里的黑卡烫起来。

烫得一直没停,隔着裤子都能觉出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三阶。”

“四阶。”

“五阶。”

“六阶。”

“七阶。”

“九阶。”

报到九阶,停了。

四十一个人,九个。

剩下的三十二个,有的怕他,有的恨他,有的只是看热闹。怕和恨都不算,看热闹更不算。只有真心觉得“这个人比我高”的,才算。

第一排那个女生先抬的头。她抬完,扭头看了看旁边,又看回台上。第三个人抬起来的时候,后排已经有人跟着动了。

他刚才站的那两分钟,什么都没做。

“谢临,你跟我出来一下。”郑培德走到门口。

走廊里没人。他站在窗边,背着手看楼下操场。

“你刚才那两分钟,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我想看看,这个班有多少人真的觉得我比郑元高。”

“看出来了?”

“嗯。九个。”

郑培德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你很擅长把弄人心。”

“我不懂人心。我只懂位置。”

“有区别吗。”

“有。人心会变,位置不会。您今天坐在副校长的位置上,他们会怕您;明天您退了,他们就不怕了。这跟您这个人好不好,一点关系没有。”

郑培德看了他很久。“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八?”

“嗯。”谢临随口答道。

“十八岁的人,不该懂这些。”

“那我该懂什么。”谢临问,“懂天赋?我没有。懂背景?我也没有。一个没天赋没背景的穷学生,除了懂位置,还能懂什么。”

郑培德没回答。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往楼梯口走,走几步停下。

“谢临。”

“嗯?”

“你今天站的那两分钟,我看见了九个人。可你知道,那九个人里有几个是真服你。”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郑培德说,“他们服的不是你,是那个敢在教务处跟副校长拍桌子的疯子。等你哪天下不来台,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他下楼了。谢临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谢临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才回教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全班都抬起头看他。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一个笑话,现在是在看一个他们拿不准的东西。

他走回位子,坐下。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压在他的课本底下。

他打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你小心点。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郑元他爸昨天晚上来过学校,我看见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上课铃响了。马德胜进来,讲了半节课的纪律,讲到一半,看了谢临一眼,又移开。

下课以后,谢临去厕所,经过郑元的位子。郑元趴在桌上,毯子盖在腿上,没抬头。

谢临站了一下,继续走。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灯照着,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台阶上坐了会儿,掏出手机,看见周正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他回:“跟你没关系。”

周正:“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帮不上你。”

他看了很久,回:“你帮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台阶上没动。

操场上打球的人散了,灯一盏一盏地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你小心点。”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内兜,贴着胸口。纸边有点硬,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硌着。

字迹很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谢临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郑培德说得对。

可对又怎么样。他要的从来就是抬头,服不服无所谓。服会变,抬头也会变,但抬头那一瞬间,卡会记账。

回到教室,周正还坐在位子上。“你刚才为什么站那么久。”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算什么?”

谢临看了他一眼。周正的眼神很干净,不崇拜,不害怕,也不讨好,就是一个朋友看另一个朋友,带着点陌生,带着点担心。他兜里的卡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正。”谢临说,“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我要做的事,不是好人做的。你跟着我,早晚要吃亏的。”

“我不怕吃亏。”

“可我怕。”谢临说,“我怕你吃亏的时候,我还得给你收尸。”

他拿起书包走了。周正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满在写作业。

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她咬着笔头,眉头皱着。听见门响,她抬头。

“哥,今天班会怎么样啊?”

“他道歉了。”

“郑元?”

“嗯。”

“他真道歉了?”小满惊讶地把笔放下,“那周正哥呢,原谅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啊?”

“有些事情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

小满想了想,没再问,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个字,又抬头。

“哥,你今天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你嗓子哑了。”

谢临摸了摸喉咙,好像确实有点哑。

他走进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他接了一壶,放在灶上烧。火苗蓝洼洼的,映在墙上。

小满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哥。”

“嗯?”

“你要是哪天不回来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谢临转过身。

“说什么呢。”

“我就说说。”小满低下头,抠着门框上的漆,“今天班上有人说,郑元他爸要找人收拾你。”

“谁说的?”

“忘了。”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直响。谢临把火关掉,倒了杯水,递给她。

“别听他们瞎说。”

“嗯......”

她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热气糊了她一脸。

谢临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

他不知道九阶能干什么。他只知道,今天站在讲台上的那两分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让四十个人同时看着他,而没有一个人敢先移开眼睛。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解气。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一口热的,烫得舌头疼,还是想再吃一口。

那天晚上,他把卡放在桌上。

卡面上那个“上”字,比白天深了一点。字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九阶。可让一人起,可让一人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就这?”他问。

卡没回答他。

“九阶就这点本事。”

还是没回答。他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笑了一下。“行,这就够了。”

关灯以后,卡还在发烫,像一颗心脏。

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讲台下面那四十张脸。有人低头,有人看他,有人躲。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九个,睡着了。

外面起了风,窗户没关严,哔当哔当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去教务处。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九阶,够不够让一个人闭嘴。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猫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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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