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惊堂木啪地一响。
二楼包厢内,腮帮还含着饭的江寒雪当即放下碗筷凝神静听。
这几日,说书人每日午间都会来摘星楼阔谈仙门秘辛,什么师徒虐恋、兄夺弟妻,江寒雪听得是津津有味,有时听到猎奇处连饭也顾不上吃。
对面的搭子瞧他这么专注无奈摇头,手上继续剥虾。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各位看官,咱们今日不谈修真宗门的风花雪月,专来说一说那位新任魔尊的事迹。”
听到今天没有认识的人的八卦可听,江寒雪叹了口气,略微失望。
因而没注意他对面搭子听到‘魔尊’二字时剥虾的手指有一瞬间停顿。
等他拿起筷子继续干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说书人讲魔尊的来头,对面的人又恢复如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随后把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摆到他面前。
江寒雪看着突然放到自己面前的虾肉,又看了一眼对面含笑望着他的搭子,有些不解。
他瞪大眼睛道:“这是给我剥的?”
他搭子轻轻颔首,道:“昨日不就念叨着要吃虾吗?凉了不好吃了。”
江寒雪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虾端上来的时候秦兄就一直忙着剥虾,江寒雪还以为他是那种喜欢一次性剥好虾放碗里吃的那种类型,但他万万没想到是给他剥的。
半个月前,江寒雪遇到了一位荏弱斯文的散修,被几个修真界败类围住也未曾惊慌,还好脾气地笑笑准备交出身上的宝物。
身为天道之子的他立即出手相助。
事了,散修与他道谢,两人互换姓名,交谈一番后江寒雪才得知两人竟碰巧要往同一处秘境历练。
秘境内为争夺宝物大打出手之事屡见不鲜,瞧着对方羸弱又通身富贵的样子,若是进秘境被歹人盯上,恐怕会赔进性命。
江寒雪便好人做到底,邀请对方结伴历练。
两人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相处得十分愉快。
最近他们来到了凤鸣城,眼前给他剥虾的秦兄便是当时江寒雪出手相救的散修。
江寒雪初次见面便知道他搭子斯文和气,不爱与人争论,性格还特别好,但半月相处下来,每次对方都要刷新他的认知。
昨日他不过顺嘴说了一句想吃虾,他搭子一早便去码头跟渔民买了新鲜的河虾,带到摘星楼让后厨处理。
他本来已经够感动了,没想到搭子还亲手给他剥虾。
这简直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爹啊。
江寒雪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对面的搭子只是笑笑,“快吃吧。”
江寒雪呜呜点头,开始猛吃。
恰巧说书人谈到新任魔尊姓秦名峤,江寒雪咦了一声,随口道:“好巧啊,那魔尊与你同姓哎。”
对面他搭子不是很感兴趣地嗯了一声。
江寒雪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么说十分不礼貌,毕竟正道谁也不愿意和魔族扯上关系,他这么说就像在和朋友说——“哎,你和杀人犯一个姓。”
十分冒犯。
大堂内说书人又道:“……据闻那魔尊有一半的妖族血统,长得容貌丑陋,极为可怖,前些年弑父上位,罔顾伦理,杀人如麻,乃是万年来魔境最残暴的暴君。”
江寒雪立马补救道:“秦兄长这么帅,顶级建模,人品又好,那魔尊容貌丑陋,也只有姓相同了,其他的连半根毫毛也比不上秦兄。”
江寒雪这通彩虹屁拍得没什么水平,好在真心实意,对面的搭子看了他一眼,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江寒雪嘴里时不时会蹦出一些奇怪词汇,虽然理解不了建模的意思,但结合前后话语,他大概能推测出江寒雪说的是夸赞他的好话,于是无奈道:“油嘴滑舌。”
江寒雪嘿嘿一笑。
等吃过午饭,两人出城看了鞠蹴比赛,日落时分才回城,回城时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张贴在城门旁的通缉令,发现前段时日一直悬挂的通缉令不知何时已被摘下了。
那日他救下秦兄后,不小心让几个劫匪跑掉了,时隔数日来到凤鸣城,江寒雪瞧见门口张贴的通缉令上的画像有点眼熟,正是当日劫掠秦兄的劫匪,一问才知,这伙人是周边流窜作案的劫匪,犯了不少案子,几个城镇都有张贴通缉令,可惜官兵迟迟没有抓到人。
江寒雪十分懊悔,当即要回头去找那伙人归罪,还是秦兄同他说距离遥远,来时他们便花费了数日,再回去恐怕会错过秘境开启,加上那伙劫匪流窜作案,此时必然已经不在原地了,去了未必能找到人,周边城镇已经加大兵力,想来不日便能逮捕归案,这才把江寒雪劝住了。
没想到秦兄料事如神,这才区区三日,通缉令果然撤下了。
江寒雪跳下马车,走到城门守卫边上,指着原本挂通缉令的地方,礼貌问道:“请问,通缉令上的劫匪是已经捉拿归案了吗?”
守卫瞧见江寒雪一身梨花白仙袍,外罩薄如蝉翼的天水纱,肤白胜雪,眉如墨画,光彩夺目,蔼然春温,简直比他见过的所有仙人还要典雅高贵,守卫的脸上瞬间撩起一丝红晕,几乎不敢直视,偏开眼恭敬道:“回禀仙长,这通缉令上的劫匪已在青峰山上发现尸身,故而撤下。”
“啊,死了?”江寒雪吃惊。“怎么死的?”
那守卫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只见马车上不知何时又下来一人,不知是不是故意,正好背身巧妙地阻挡了他的视线。
“本就是作恶多端的人,想必是劫掠时不自量力碰到了硬茬,如今身死也算为民除害了,否则不知还有多少过路人会被祸害。”
秦兄说的话倒也在理,江寒雪知道这个世界和穿越的法治社会不一样,弱肉强食,杀人也未必要偿命。
更何况,这群人也着实不无辜。
他叹了口气,“也是,不过要是我当时把那些劫匪捉拿归案就好了。”
江寒雪这倒不是说大话,他是胎穿,出生时凤凰绕梁十日,方圆百里花卉一齐盛开,看过不少穿越小说的江寒雪当即就知道,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气运中心。
小的时候刚入宗门,师父给他算过命数,他未来将承天命,扶正道,必然为修真界魁首。
江寒雪也不负宗门厚望,三岁练气,七岁筑基,十八岁结丹,晋升速度堪称恐怖。
完全是点家龙傲天的配置。
然而身为天道之子,竟然还能把眼皮子底下的犯人放走,说出去都有些丢人,未来绝对能成为他的黑历史,因而江寒雪到现在都没敢和搭子挑明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蓬莱一普通内门弟子。
不过江寒雪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有人杀了这群劫匪,为何不提了尸身换赏,反而把尸体曝于山林呢。
回去的路上,江寒雪同秦兄说了自己的疑虑,秦兄顿了下,道:“也许那人未曾留意周边城镇的悬赏令,我们不也是吗?”
见江寒雪还在纠结那群劫匪的事,秦云淮想了想,道:“今晚想不想吃冰食?”
江寒雪瞬间眼前一亮,“吃!!!”
凤鸣城夜市颇为有名,尤其是冰食,江寒雪早已心向往之,可惜秦兄说现下才过谷雨,天气凉寒,应食其时,晚上吃冰并非养生之道,江寒雪为照顾搭子的饮食习惯,只好放弃尝试。
没想到今天秦兄竟然主动提出来了,江寒雪瞬间把那几个劫匪抛之脑后。
华灯初上,月色溶溶,两人在旅店洗漱歇息片刻,等天色暗了之后来到夜市,摊子前灯火煌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江寒雪兴奋地拉着秦兄从街头逛到街尾,两人先是在摊子吃了爊肉,其实和现代的烤肉差不多,只是没那么多佐料,胜在肉新鲜好吃,然后又溜达去冰雪铺子买冰食。
看着招牌上琳琅满目的饮品,江寒雪选择困难症犯了,他做过攻略,知道这里的沙糖绿豆冰雪凉水、冰酥酪,还有荔枝冰雪冷元子都不错,好不容易来一趟凤鸣城,他每样都想吃,但一个人又吃不了这么多,浪费也不太好。
最后他干脆耍赖闭眼让秦兄帮他做选择,没想到秦兄径直把这三样全都点了。
江寒雪又惊又喜。
只听秦兄道:“既然想吃,都买了尝尝便是,吃不完还有我,不会浪费。”
江寒雪第一反应是两个大男人一起吃一份冰食会不会看起来怪怪的,在现代只有情侣才这么做,不过他很快想开了,在古代应该没这么忌讳,毕竟好兄弟还能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一起吃冰食根本不算什么。
再说了,这里又没人认识他们,他们只是为了能多尝点冰食不浪费,又不是搞男同。
江寒雪就这么美滋滋和搭子分食了三份冰食。
食毕,秦兄提议去湖边散步消食,江寒雪欣然应允,此时月亮已移至中空,月光如柔纱一般流淌下来,岸边垂柳嫩绿如烟,海棠含苞待放,偶尔晚风还能送来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
有人在湖边卖自酿的青梅酒,路过时江寒雪闻着味道不错,试饮了半盏,他搭子也没阻止。
没成想这酒后劲很足,两人走了一圈,江寒雪便有些醉乏了,半个身子勉强倚在秦兄身上。
秦云淮察觉他醉了,温柔问道:“要不要回去歇息?”
江寒雪脑袋晕晕地点了点头。
回到旅店,江寒雪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任由秦兄给他宽衣脱鞋。
脱好鞋袜,秦云淮去把巾帕湿水,回去却见床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秦云淮轻轻擦拭身边人的脸庞,动作十分温柔。
等擦拭干净后,他却并未离去。
如果江寒雪此时清醒,必然会发现自己的好搭子此刻瞳孔放大,双眸染上了丝丝血色,完全是野兽情动时的反应。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江寒雪露出的肌肤,似乎像是在看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有一声轻微的异响。
秦云淮回过神来,啧了一声,他轻轻把江寒雪的锦被掖好,随后走出门去。
隔壁客房未曾点灯,漆黑一片,秦云淮踏入进房门后,只在某人面前伪装出来的温柔良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上位者的冷厉和压迫。
他略一抬手,身后房门缓缓关闭,四周瞬间结下密不透风的禁制。
角落里随后浮现一黑衣男子身形,对方单膝跪地,低头道:“参见尊上,属下特来复命,尊上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秦峤并未望向他,在黑暗中径直走向太师椅旁坐下,单手支头,语气波澜不惊,“知道了,事情办得不错,回去后有赏。”
黑衣男子,也正是魔道右护法,恭敬道:“多谢尊上。 ”
他们此行任务是搜寻天道之子的下落,前两日尊上忽然召他们前来,吩咐了一件小事——让他们去处理凤鸣城周边一伙贼寇。
初听此任务,右护法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是魔族,与正道势不两立,尊上却让他们处理一伙在正道地盘作乱的贼寇,还不准他们使用魔炁杀人,并且留下容易辨认的尸身丢往人流多的地方。
这岂非做好事不留名,完全不是他们魔族的作风。
但尊上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他们当属下的又岂能置喙,想来必有缘故。
见人仍未离开,秦峤目光掠向角落,皱起眉头,“还有何事?”
右护法犹豫了一番,终道:“属下确实还有一事不明,需向尊上请示。”
“说。”
“属下得到消息,近些时日,正道之子便会前往秘境,属下若是抓到之后就地格杀还是活捉带到尊上面前处置?”
秦峤不耐道:“这种小事还须烦我?直接就地格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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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