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刀匠的孩子,父母于数月前相继离世,只留下他一人,受邻居照料长大。
倾奇者是在一个破旧的小木屋里偶然发现他的。盛夏的午后总升腾着让人难捱的闷热,但在这里,长夏的灼热与破屋里的晦暗相互撕咬,直至此地重归于恶寒。
屋内,小小的孩子隐匿在几片破木板下,半睁着眼睛挟带着警惕透过细小的缝隙看着他。莫名的,倾奇者停下了流浪途中的脚步。初次见面,他就为这个小小的生命驻了足。他朝角落里小小的孩子走了过去,在那孩子面前放下了怀中的几只堇瓜,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将它们放在他面前那样。
见面礼。他说。
希望你喜欢。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木板下伸出,摸向了其中一只。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父亲母亲不再了以后,他就过上了食不果腹的日子;他还生了病,在这污染弥漫的岛上更难寻找到正常的食物。藏在角落里慢慢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快要死了的时候,屋外偶然路过的人却留意到了他,对方给他送来了新鲜的果子。他虚弱地抬眼看去,却是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只比他稍大一点的孩子。只是,在放下那些堇瓜之后,对方就已然转身离开。
他没来得及向他道一声谢,长时间的饥饿与病痛让他难以起身,也无法说话。他想告诉他外面很危险,要赶紧回家去;他想告诉他不要靠近这里的任何人,否则会变得不幸;但最后,他还是想要谢谢他。那几只不大的堇瓜被他分作了四份。于是,他又多活了四天。
也许我还不能死。至少,在亲口向他道一声谢之前。孩子想。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连续几天的进食让他有了一些力气,能摸索着从屋子里走出来。屋外的破旧帐篷里不知何时倚靠着一人,半阖着眼没动。只等他靠近时,才缓缓睁开眼看他。
“你一直没走吗?”孩子看着他问道。
“暂时留在这,附近能歇脚的地方只有这里还算安静。”倾奇者道。
再往西就是人类聚居的村子,倾奇者不想看见到他们,那些嘈杂的声音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蹋鞴砂的日子,那是他不愿再提及的过去。他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东边的渡口已经荒废了,要离开这里他得先找到一只能用的船,只是现实往往比预期更让人无可奈何。
孩子小声“喔”了一下,看着他欣喜道:“我还以为你走了,想要去找你呢。不过,你没离开,我很意外。”
“找我?”他问,“做什么?”
“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最想说的,还是要谢谢你。”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
“不用,是你活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道。
孩子又问他:“你不回家吗?”
闻言,有些沉默。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朗的日光照在脸上,略微有些灼热。它照亮了整个世界,但唯独扫不尽眼底的阴翳,眼中灰暗的瞳色依然如初。
“家……”很久之后,他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吗?那看来我们一样。”孩子的喃喃声在耳畔响起。
他回头笑得苦涩,看着面前的孩子他忽然觉得实在是有些可怜了。可怜,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是很久之前了,村子周围突然出现了很多奇怪的黑雾,然后就有人开始生病。爸爸妈妈就是在那时染上的,一个月前他们走了。”孩子看着他小声说道,“走了,就是死掉的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在这,在村子里你更有机会活下去。”低头看着孩子**的脚背,那脏污的衣裤和干瘪消瘦的脸颊,令他没能忍住又一次表露出些许关切。
孩子摇摇头,“不会的,村子里的人不会让我留下来的,所以当他们得知我也患了病的时候就把我赶出来了。”这一次,他说的极为轻松。
“也?”
“他们赶走过很多人,有的人离开了这里,而有的人应该已经死掉了。”他掰着手指头道:“很快,我应该也会和他们一样。”他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悲哀的事。
“但是你呢,你看起来不像这里的人,你来这里是来找人的吗?”他问道。
倾奇者摇摇头,“不是,他们……他们不需要我了,所以随便找个理由把我扔下了。”
孩子听见,有些沉默,“那你还回去吗?”
“不,已经回不去了。”这次,他似乎有了一些情绪。
“抱歉。”又是漫长的沉默,但这一次孩子也只能这么说道。
他感觉不到难过,只是看着远方飘荡着的云彩,安静地接受了事实。“不是你的错。”倾奇者说。
“那往后呢,你去哪?”孩子想了想,又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你离开前,让我暂时和你待在一起?”
“我没有其他亲人了,离开村子以后我就只遇见过你。”孩子的声音愈发地小,“当然,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要走了,告诉我一声就好。”
“为什么?你想和我一起离开吗?”倾奇者问他。
“不,就算我真的很想,以现在的身体应该也走不远的。”孩子摇摇头,“而且爸爸妈妈他们都在这儿,最后的时间我想再陪陪他们。”他指了指远处的山丘,又低下头看着前方的破屋子轻轻嗫嚅着:“我只是一个人呆在里面的时候会有些寂寞,还有……有些害怕。”
倾奇者看着孩子手指的方向,郁郁青青的山丘上远远地立着两张木板,而小小的土包就在它身后,那里面一定安静的卧着些什么,在它的周围是大片大片幽紫色的鸣草——那些即使在无风的日子里,亦会随着雷鸣隐隐震动的花叶。当夜晚来临时,便是一场无声的欢宴,闪动的花蕊会让整座岛屿都笼罩上它诡谲的幽光。
倾奇者懂得他的恐惧,就像曾经他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眼瞳一样。而如今,他早已感受不到。
恶曜之眼,手眼之意,遍观尘世。
——彼时,立于天守阁前的奥诘众这般告诉他。
他已经不想再去想:「她」是否真正注视过自己的子民?是否看到了他未曾亲眼目睹过的诸般劫难?「她」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信仰吗?可是,是他们不曾信仰神明吗?如若不是,又为何要对他们的罹难视若无睹?但一切的诘问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这片土地的命运同那枚金羽一样,到头来,根本就毫无意义。
风又轻轻吹起,依旧吹往漫无边际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能让自己毫无顾忌地飞起来的臂弯了,他向着孩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一间破旧的小屋成为了此刻唯一的慰藉,在这座荒芜的岛上,他们也只是短暂的卸下了千疮百孔的躯壳。被损坏的窗棂依旧残缺着,那是为数不多的光能照进来的地方。倾奇者不在的时候,孩子是不被允许开门的,他还是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某天回来时看不见他的任何身影。小小的、黑黑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只够他们两个人,而绝大多数的时间,也只有孩子一人独自留守。
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得需要食物、水和药草来维持,而这些东西只能依靠倾奇者每日外出搜寻来获取。生涩的堇瓜和树莓、长在洞穴或崖壁上的草药以及荒院里快要干涸见底的淡水是倾奇者每天必须为之奔劳的东西。
他或许可以不需要,可孩子不行。他的病似乎又加重了一些,身体也没有初次见面时那般好,但他的精神很好,每天都能笑着。而时间再久一点,等倾奇者外出时,孩子也会被允许去附近的海滩上走一走。
潮湿的滩涂上时常能遇上一些随早间的潮水而来,又搁浅在海滩上的卧着沙的薄红蟹,若是用木棍沿着它们呼吸的孔洞往里戳一戳,埋在泥泞里的家伙们就会扑腾着起身,还来不及抖落黏固在肢体上的泥沙,便匆忙往海水中逃窜而去。
——这是孩子少有的、还能有些许生气的玩乐,他当然也眼馋过它们,只不过这个提议被倾奇者干脆地拒绝了。它们还太小,几乎没什么能吃的地方。
“咳咳,那什么时候可以?”孩子蹲在水边,看着那些着急忙慌的往水中奔逃去的红蟹,有些失望道。
“等枫叶再红的时候。”满身疲惫的倾奇者走过去朝他伸出:“螃蟹已经离开了,我们也得回去了。”
孩子扔掉手中的木棍,在忽起忽落的潮水里拨弄两下,洗净手指上的泥沙后去牵那双手。太阳下落得有些迟缓,但还有足够的余温为他们留下。等余晖落尽,拉长着身影消融在天际的地平线上,然后,风捎来岁月的回音。于是山听见,海听见——
“今天也吃堇瓜和树莓吗?”
“抓了鳗鱼,明天再吃。”他扬了扬手中装鱼的小竹篓。
“好厉害,是怎么抓到的? ”孩子蹦起来,张着手和明亮的眼看他。
“等病好了教你。”滑腻的尾翼扬起水渍溅了他满脸,很快便被那柔软的衣摆轻轻拭去。
“嗯! 那味道呢,它尝起来是怎样的?”
“软软的,有海水的味道……”
——大概不会太好。能用于调味的东西只有路边生长的野薄荷和甜甜花,诸如盐、胡椒和香辛料一类的东西需要用摩拉置换,他没有。
但要选择依靠帮工去换取他们日常所需的食物的话,那他必须去很远的地方谋一份差事。可事实是,即便他如此幸运地得到一个干活的机会,那点微薄的工钱甚至不足以换取他们一天的食物。岛上的物资并不充足,想要买到一些必需品得花比稻妻城内更贵的价钱,他们只能安静地躲缩在世界的角落偷偷活着……
窗外的夏蝉喧闹个不停,叫嚣着与仲夏的热潮不停周旋。怀中的人来来回回翻了几次身,最后睁着眼睛看他。
“睡不着?”他低下头,看着枕在腿间的孩子问道。
“嗯,我觉得有一点闷了。”孩子坐起身来,咳嗽了几声。
他起身走过去,将窗户推开一小半的缝隙。风溜进来了,与倾奇者手中的羽织一起落在孩子的肩上。
“很漂亮的衣服,可这样会弄脏的。”孩子看着他道。
“没事,已经用不上了。”倾奇者将衣服递了过去,“披上吧,小心着凉。”
孩子犹豫一下,听话地系好散在怀里的系绳。垂在地板上的织物被他仔细折好,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腿面上。这是一件很柔软的衣服,虽然倾奇者说用不上了,但孩子知道,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夏蝉噤了声,同世界一起安静下来。孩子拢起身上的羽织轻轻瑟缩了一下,而倾奇者随后就靠了过去,为他挡住头顶灌进来的风。他松卸下蜷起的肩膀,静静聆听着远方海潮的温柔呼吸。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孩子向倾奇者靠近了些,然后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撑在地板上的手忽然压到一小片柔软的东西,让他惊了一下,误以为是躲在角落里的仓鼠,急忙低头看去:一截棕灰色的织物,来自倾奇者的腰上。
他低头借着月色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样的腰带是打铁的工匠们会带的,你还学过打铁吗?”
正阖眼假寐的倾奇者听见此,睁开眼转头看着他道:“很久之前学过。”
孩子捧起那小半截腰带,轻轻抚过,“你很喜欢它对吗?毕竟你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把它摘下来过。”
他很早之前就想问了,白色的狩衣外偏偏系了一根棕灰色的腰带,怎么看都不搭。应该是亲近的人送给他的,大概是家人之类的吧。
倾奇者低头看着它,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作答。那是丹羽先前教他锻铁时送给他的,是他最喜欢的,最后却给了他。从踏鞴砂离开以后,它就一直这么缠在腰间,上面的结是丹羽亲手打上去的,即便有时会因劳作而松开,他也只是原封不动地将它拉紧整理好。他从没想过要把它解开,因为一旦解开,有关丹羽的一切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明明想要怨恨的,却又偏偏不舍得。那些未曾表露的情感被他永远埋在了记忆里,成为难以磨灭的‘结’。他始终觉得:或许终有一日,它们会以一种丑陋的方式反扑回来,与他的意志相背离。
“没什么,这只是一个念想而已。”他说。
“它很漂亮,上面的绣花和针脚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细致的。”孩子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将话题生硬地调转过去,“我以前也缝制过一个娃娃,但针脚却没有这么细密,可惜被赶出来的时后走得太仓促了,没来得及带出来……”
他知道孩子有意避开寻问自己的过去,从决定一同生活的那天开始,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对彼此的过去闭口不谈。但现在,孩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如同那时蜗居在角落里的某人一样。
“这样么,那你没有想过去把它拿回来吗?”倾奇者问他,“毕竟那对你而言应该是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扔在那吧。”
“我回去找过的。有一天晚上趁着没人偷偷回去过,去把它带回来。我在房间里找了很久,但始终没能找到它,我想它应该也被一起带走了。”孩子曲起双腿,将下巴磕放在膝盖上。稀薄月色下,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怎么缝制,只要有不要的旧布料,我就能做出来。”他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从背后的木板下摸出了一个铁盒,“那些人搬走了所有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唯独漏了这个装着妈妈遗物的旧铁盒——里面装着她的针线盒、裁剪刀、还有一些纽扣什么的。”
孩子把针盒取出,扣开了里面的隔层,“我那时候是很喜欢去翻妈妈的针线盒的。所以当那群人闯进家里肆意翻时,他们看着盒子里乱糟糟的东西,都以为是垃圾呢!”他难得流露出少有的孩童般的狡黠,“哼,一群笨家伙,根本就没发现里面藏着那么多珍贵的东西。”
他翻找出里面的东西。一盒细小的银针,黑色、白色和深蓝色的线团,还有一些被挽紧的彩色编织线。在它们的下面是各种大小和花色的纽扣,即使在昏暗的月光里依旧能闪烁出隐隐跃动的光泽,它们全都挤在盒子里,随孩子的翻找叮当作响。
“要再做一个吗?”倾奇者看着盒子小小的纽扣问他,“如果你想的话,明天我给你找块布料回来。”
孩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摇摇头道:“对我来说每一个娃娃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必要再做个一模一样的代替它,但可以做别的。”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很多,在脑海中不断想象着它的模样,就如同期待新的生命降临一般。
夜有些深了,他忽然有些困,而抱着铁盒靠着他的孩子也已经渐渐睡过去了。
——嗯,明天该去哪里找被遗落的娃娃呢?
算了,还是留待明天吧。今夜,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星星终归要落下,亲爱的孩子,请快些睡去。梦里有花、有繁星,还有未失的故乡与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