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小的、软软的娃娃被举到了他面前。
“看,我做的!”孩子兴奋地举起它凑到他眼前。
倾奇者放下了手中浆洗的衣服,在衣摆处擦干手上的水渍接过了它。
手掌般大小的娃娃迎着太阳的烘烤,暖洋洋地躺在他的手心,两只深蓝色的纽扣歪歪扭扭的缝在它的脸上,那是它的眼睛;右眼的眼角下绣上了一颗小小的泪滴,可爱又滑稽;然后是一段深紫色的布条,从它的肩膀和腰侧依次穿过,最后系成小小的蝴蝶结垂在另一边。
食指的指腹轻轻抚过它的脸颊,让他忍不住地戳了又戳。它太可爱了,以至于攥着它,胸口处就不自觉地泛起一片柔软。他捏住它的身体,和它握了手,又戳向它的脸,似乎玩的有些不亦乐乎。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它和你像一点。”孩子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手中不断摆弄的娃娃问他。
“嗯,很可爱。”倾奇者不自然道。
孩子扬起稚气的脸,带着小小的骄傲说道:“如果能有多余的布料的话,我还可以给他缝几件衣裳,咳咳咳。”他一激动就咳嗽,稍稍平复下来以后,又接着道:“或者用风干的竹片,给它搭设一些家具和小房子什么的,这样它就有一个家了。”
“家么?”倾奇者看着玩偶喃喃自语道。
“其实……我还挺想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为什么?就这么想了解有关于我的事情吗?”倾奇者说。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里,而我又很想你的话,可以去那个地方看一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赶忙摆手道:“你放心,只是看看,不会做别的!”
“我知道。”
倾奇者又怎会明白他的小小心绪呢?他活得太孤单了,过一点儿也不好。在这片荒芜之地,倘若有一个人能与你有关,那么活着才能算失而复得。
他坐下来,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带着少有的老成,对倾奇者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等以后去找妈妈的时候,我就能把你说给她听。她会保护你的,我也会。”
说到死亡,他无所谓害怕。人死以后会去到哪里,他不知道,但妈妈在那呢,他不怕。他唯一害怕的,是到最后连一点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要是等他去到那边,如果妈妈问起,他该怎么告诉她其实自己过得很好?
但他总归是没办法撒谎的,所以他很自私地牵绊住了倾奇者,仿佛靠近他就靠近了希望,抓住他就抓住了念想。
倾奇者抬起手,将食指轻轻弹弹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正色道:“不许说胡话!”
这个人,总是顶着无辜的小脸说些让他无力的话。
“是真的!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
倾奇者低低笑起,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总是拿他没办法。他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而面前的小人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就张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的望着他。孩童眼眸中的光像一捧温凉的水,漫过破溃的堤防将他浸泡在流动的、温润的岁月里。
很久以后,他如释重负般开口道:“不走了。”
“什么?”
“不走了,我想留在这。“他再次重复道,“你可以知道任何与我有关的事,这次我不会保留,就像家人那样毫无保留。”他沉默了片刻,将娃娃放回孩子的手心里,“你想去看的话……明天吧,如果明天不下雨,也像现在这般晴朗明媚的话,我带你去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但也没有那么好,你不要抱有太多的期望,不然会落空的。”
“那作为交换,我答应你一个愿望吧!或者,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倾奇者放慢语调,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一颗心吧。”
他坐在那,以茫然若失的模样。只是,那双被塞满悲剧的眼睛,无论如何也轻快不起来;那些浸染着血痕的过往,连每一次回忆都隔着泪水。
孩子不明所以,“你是说你想要一颗心吗?”他再一次追问道,以此证明自己未曾听错。
倾奇者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想要一颗心呢?”
倾奇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一直空着。”
孩子看向他的胸口处,伸手轻抚上去细细感受着,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胸口并没有它应有的起伏节律,孩子皱起眉疑惑道:“没有心跳呢,有些特别。”
“因为我是一个人偶啊……而人偶,是不会拥有心跳的。”
可这样懵懂的孩子又怎能理解这半掺真假的交心呢?明明他的手指、脚腕和他的膝盖,都没有身为人偶所特有的关节。必须诚实的说,倾奇者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可即便是橱窗里技艺最精湛的玩偶,也不可能真的做到与人类别无二致。
但善良是会骗人的,所以他犯起了难,他的朋友是一个人偶,他想要一颗心。可心是与生俱来的,而关于心,他只听一个来自童话里的故事说起过。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孩子努力回忆起那篇童话,带着对朋友的体谅和安慰,磕磕绊绊地说道:“有一个用锡汤匙融铸的玩偶士兵,在制作它的时候因为融化的锡不够用了,导致它生来只有一条腿。“
“可尽管这样,他还是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与其它的锡兵一起被装进盒子里作为礼物送给了出去。后来,所有的锡兵都被取出来放在了柜子上,一个又一个的玩偶士兵接连站起来,而它也用那条腿稳稳的站住了,这使得它在众多玩偶中变得格外显眼。”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在它站立地方,有一座美丽的宫殿,但最好看的,是那个一直在门口跳舞的洋娃娃。她张开双臂,一条腿举得那么高,可锡兵看不清她,以为她也和它一样只有一条腿;再后来,它就有了一个小小的愿望,是想和那只跳舞的洋娃娃永远在一起。但它没有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感。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她,所有的玩偶都警告他:不要奢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主人不喜欢它了,把他随手扔在了壁炉里,他在火焰中一直望着那个洋娃娃。第二天,人们在壁炉的灰烬中发现了一颗小小的心。”
倾奇者安静地听着整个故事,像一首哀伤的曲子终于临近了尾声。很久以后,他缓缓开口道:“或许,那只是心形的灰烬吧。”
“那不是心。”
“但有没有可能,心是从灰烬里诞生的呢?”
不,不是这样的。
他亲手触摸过的心脏不是这样的。它冰冷、丑陋,又难掩肮脏;它是只要想起就备受煎熬的裂痕;它是将他背弃之人的唯一的遗物。
莫名的他有些生气,却又不知这样的愤怒到底从何而来。从前诸多早已不可追及,而现在,他也越来越不像他了。
倾奇者卸了力,面露颓然地坐在那:“算了,我还是向你要一个愿望吧。”他有些疲惫。
“愿望啊?”孩子往后一仰,撑着身体望向那片自由又澄澈的天空。
夏日灿烂的阳光宣泄在大地之上,为他们眼中的一切镀上金黄的耀光。他向着天空缓缓伸起手,张开指尖任由那一汪暖阳漏过指缝落在他的眉眼间。
“我有很多个愿望,”他说,“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愿望了。现在,我的愿望是……”他忽而放下了手,整个人都沐浴在金色的日光中,欲言又止。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顿了一下,“但我还是相信,相信你一定会帮我实现的。”
倾奇者不解,却也只好放过这个如同玩笑一般的承诺。“好吧,但愿不会让你失望。”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手心里的娃娃上,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在它的眼角下绣上眼泪呢?他也在为求而不得的东西感到难过吗?”
孩子摇摇头,“只是觉得它也在活着……我把眼泪当作它的念想,又或许,应该当作祝福吧!”
倾奇者依旧拨弄着海水,它们漫过他的手背,又从指间流走,留下夏日中为数不多的清凉。他没再说什么。
如果眼泪真的是一种祝福的话……
以及,心是怎样的?他依旧答不上来。
“可我只是想要一颗心而已,仅此而已。”
他看着流失的水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又看着它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如此反复。
笠日,晨光漫过初生的新蕊洒落在额间,枝叶相映下的鸣奏骤然抖落一夜的睡意。于此,尘埃已落,眸光初醒。
倾奇者起身,撑着发涨的脑袋在蒲草垫上缓坐片刻,直到周遭所见逐渐明朗起来,才起身朝屋外走去。木门“吱呀”呓语一声,掀开了半个身子以便小小的人偶探出身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熟睡的孩子,将门轻轻掩过。
昨夜风大,原以为半夜里会落下不小的雨,没想到只是自顾自吹了一宿的风,连一滴雨也不曾落下。晾在屋外的衣物经过一夜的时间已然完全干透,幸而先前在衣袖处打了结,未曾让风吹走了去。他解下了悬挂在竹竿上的衣裳,又将吹落其上的草叶尽数抖净,叠好后从半掩的门口里塞回去,顺便掩上门窗。
天这么好,也难得这般好,倾奇者打算去先前寻到的鸟窝那碰碰运气。出了院门便沿着屋后的小径向东走,然后在小径将要消失的尽头处向右转去,跨过及腰的灌木丛便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崖壁下。这时,只要顺着一旁狭窄的断层向上攀,就会看到一个隐在山体半腰深处的洞口。
倾奇者早已记不清当时的自己究竟是如何寻到的这片地方,所以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结于被遗落的幸运。他朝昏暗的山洞走去,祈祷着昨夜的风势足够有力,而枝杈上的鸟巢不那么牢固,会有几只不幸的鸟蛋被风吹落,还能被他找到。
洞口外侧的低矮灌木丛距离上次过来时还要繁茂上许多,几乎与他差不多高,而秋后的草木也并不会对一个意图越过阻拦的侵入者而有分毫的温柔,即便此时面对它们的一个是如此无助的孩童。硬挺的枝叶很快便簌簌地刷打在身上,或从他裸露的脚踝上狠狠划过,留下细密且难忍的痛感。但它们直到最后也依旧没能成功阻拦他,这具被雕刻而成的躯体算得上足够的坚韧,并不像人类脆弱的肌肤那般容易留伤,只要掉忽略掉一些无关紧要的痛感,越过这片丛林就只是时间问题。
再往里迈进数米便是一整片的刺藤林,那些柔软且极具弹性的藤条上,布满着令所有生物都尤为苦恼的蜕皮钩刺,这足够独特、也足够可怖的自保形态也同样是诸多冒险家在野外活动时最不情愿遇见的。而本能也告诉他,被这片刺藤林缠上的话将会是不小的麻烦。
倾奇者兜兜转转许久,终于从它拥塞的钩刺下挣脱进去。越往里灌木就越稀疏,头顶的洞穴却逐渐宽阔起来,随之错落在他眼前的是数颗高大的御伽树,只是冠部不知被何种力量削去,只余下了一半的树体。在它的根部是成片的荧光琼草和几株错落在间隙里蕴聚着荧光的高大花卉,瑰丽的露草色斑驳明灭,静静流淌在其间——如果不是生长在如此晦暗之地,此番景色倒也算得上独特,但在这不见天日的洞底,倾奇者只觉得有些许诡异。所幸,他想要的东西就在一旁的枝杈上。
——沿着灰白色的粗粝树干往上爬,只等在横生的枝干上站稳,倾奇者便踮起脚尖去摸高处泥巢里的鸟蛋,除去四枚鸟蛋,巢里便没再有其它东西留下了。他犹豫着放回去两枚,等确认无碍后才从树上轻跃而下。两枚鸟蛋被他包裹在干净的软布里,放在了垫满芦苇的竹编鱼篓里。等他重新站起身,欲往洞底继续寻去时,只一抬眼,便借着点点荧光瞥见了藏身于草垛下的蘑菇。
看来今日运气当真是好。他走上前去,俯身拾起了脚下的蘑菇,将粘黏在菇顶和根部的青苔全都摘理干净,然后放进用衣摆虚拢成的围兜里,等围兜塞满再将它们一股脑地倒进身后的小背篓里。半球状和伞状的菌盖很快便磕碰在一起,正歪歪斜斜地拥挤在竹制的容器内,连斜坠在后腰处的渔篓也一样被撑得满满。
要说此时还有什么能让倾奇者感到烦恼的话,那大概就是菌柄上残留的少许泥壤罢。细小的黏土颗粒会随着动作抖落在根茎下方的白净菌褶上,然后慢慢漏进菇伞细小的褶隙里。而不小心弄成这样,等回去清洗时便会多添上一些麻烦。可一想起那个还在等他回去的孩子,倾奇者又根本来不及懊恼。毕竟,他们能填饱肚子的机会并不多得,尽管他向来都如此妥帖。
他重新背起背篓一路向下,又偏过身绕过几颗半折断的枝干,再往里迈进几步便来到了此处洞穴的最深处。还算平整的洞底只有一汪布满死气的池水和一扇尚未解禁的门扉:一半的门头陷进了洞顶,用于架构门檐的前沿柱也已有损坏之相,但与之相接的台基还坚实地嵌合在岩壁上,整体一看似乎是某座远古秘境的入口。
倾奇者朝池底望了过去,静谧的水体中没有任何的活物,只有倒影出的他自己的模糊轮廓,便是再想留意到些有趣的事物,也只能就此作罢了。他回过身,来到封紧的门扉前,背对着身后一片静默的空间,朝巨大的石门试探着推搡了几下——始终纹丝不动——他放弃了往前探索的念头,就此转身折返回去。
太阳已攀爬至崖壁高处,天光云影一并徘徊在山巅之上,此时恰是世界少有的温柔。他收紧腰侧的系绳,一步一步穿过纷繁的灌木丛朝山崖下的小屋走去。待他行至屋前十余米的距离,远远地就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拖拽着两张蒲草垫欲往屋外的草地走去。倾奇者两步并做一步,连忙上前接过孩子手中的东西,问道:“怎么不好好留在屋子里,把它们搬出来做什么?”
“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想着把它们搬出来晒一晒。”孩子将草垫轻轻折过一角,露出底面已有霉斑的席面继续道:“前几天发现底部有些发潮,如果天气继续降温的话,睡在上面会不舒服的。”
倾奇者没再追究,只是卸下了身后的背篓,还顺势解下腰侧的小鱼篓,又将那两枚鸟蛋摸出来递给孩子,叮嘱他洗干净以后再回来。
“表层的溪水是晒暖了的,不凉,但还是要小心些,尽量别碰到冷水……袖子挽好别弄湿了,裤脚和鞋也是。还有,不许一个人偷偷下水。”
孩子抱起鸟蛋,带着少有的心虚飞也似的跑开了。趁此间隙的倾奇者将火重新生起,那两张受潮的蒲草垫在清理干净后,则被他铺放在一旁的晾杆上,淅干其上残留的水分。只待午餐结束以后,再将它们埋进燃尽后的篝火灰里,让底部的余温慢慢将其烘干即可。这样处理后的蒲草垫不仅不容易返潮,还不容易有**酸馊的气味残留。
他将屋内所有受潮的芦苇垫全部更换了一遍,将受腐较为明显的两处地板也重新修钉完好,就连屋后横生的松树枝干也被他修剪得整齐漂亮——他们的小木屋是不完全朝向阳面的,尤其在入秋以后,是很少能有阳光能够透进来的。也只在天气顶好的时候,才能在午后时分勉强落进些光亮来。
被支到一旁的孩子也已等候许久,在倾奇者抱起那一背篓的野菇朝溪水边走来时,孩子才终于得以将两枚干透的鸟蛋送回去。
整理好后的房间内没有任何湿闷难闻的味道留下,也没有历经折腾所遗留下的灰尘气味。整个空间里只洋溢着被阳光烘焙过的温暖味道,一点清淡的稻草香气息,还有极淡的被风带来的烟火气。而午后的日光也如棉荚里的绒絮般,自时间的齿轮里一刻不停地飘落下来,落在此方容膝之地,倏而便斑驳了回忆。此时、此间,恰如春日重现,一目明净。
孩子满心欢喜地扑进被子里,任由一股自下而上的暖意将他受凉的指节慢慢捂暖。他是如此地希望着,想要在它温暖的空间里温存片刻,可当留意到榻榻米上新换的被褥竟被自己无意中蹭上了些许水渍时,那张埋在柔软枕面上的脸,顿时羞愧得仿若深秋时节的红枫一般。
他是鲜少会被要求必须要去做些什么的。在遇见倾奇者以后的日子里,他几乎不再拥有任何能够接触生食冷物的机会,即便有时是支走自己所必要的借口,倾奇者也绝对不会放任他在附近的溪流里随心所欲。
“人类的幼儿实在太过于脆弱。只需一场风寒,便足以让他们在生死的边缘用力挣扎。”当孩子试图在夏日的午后央求一场嬉水游戏时,那位年少老成的朋友这样劝阻道。想到这,他不得不从被子里挣扎着爬起,赶在倾奇者回来之前,将湿掉的袖口偷偷烘干……
一颗滚烫的烧鸟蛋被倾奇者从炭火堆里扒了出来,在稀松的草地上滚动了两圈后,就落进了那张被他早早垫放在掌心里的湿帕上。焦黑的外壳上裹满了炭火灰,蹭在在绢白的织面上留下一片显眼的黑渍,倾奇者耐心将它擦拭干净,等底下灰白色的蛋壳完全显露出来,便将它重重磕在了一旁的礁石上。光滑的蛋壳瞬间张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白嫩的凝固物。他剥下外壳,将手中完整又白净的鸟蛋递了过去。
“趁热吃。”
柔软的蛋白带着余温落进孩子的掌心,氤氲而起的水雾四下散开,裹挟着烘烤后的草木香味扑在鼻尖之上。孩子满眼期待地看着,强忍着咽下几口津液,又将它重新捧回倾奇者面前,迫不及待道:“我们,一起吃吧!”
倾奇者摇摇头,没接,也没再有多余的动作。他微仰着头,目光全然落回到了面前的烤架上,连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没关系,还有这个呢。”他带着孩子般少有的狡黠,扬手示意着那炙烤得滋滋作响的野菇串。
话虽如此,但最后烤好后的蘑菇还是都送进了孩子的肚子里。幸而,作为人偶的他并未保有特定的进食规律,当然对人类的食物也同样没什么热忱。毕竟,养育一个孩子总归要比两个容易得多。他收起锅具,等火堆里残留的点点星火慢慢熄灭下去,将长有霉斑的席垫埋进了草木灰里,在这一食一物都有所匮乏的时节里,尽可能地护住了那点称不上保暖的生活用品。
“可再怎么样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反正未来的每一天都比今天要更好,就像今天比昨天多填饱了一点肚子。”
远处,帮忙晾晒草菇的孩子,不知于何时不见了身影。院中,用于盛放草菇的竹编晒篮被搬到了台架上,在阳光的曝晒下正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倾奇者淡定瞥过地上的脚印,朝屋后的围栏处望过去,扬声道:“想出去的话,等午睡结束以后我带你去附近走一走吧。”
屋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便没了动静,孩子难掩沮丧地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装有食物的挎包。他仰头看着倾奇者,有些任性地朝倾奇者道:“今天也只能在附近吗?可我准备了很久,随时都可以出发去更远的地方。”
倾奇者望着他的眼,那片耀眼的晴空就停留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日光照亮苍白的脸颊,如挣扎求生的新蕊般惹人怜爱。不知为何,他忽而就回想起某人曾提笔留下的赋文:“斯世哀哉,难悯众生……虽此,亦可令人心向而神往之。”
思绪远远地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里,倾奇者只记得,那时的他干坐在桌案前,读着一篇晦涩难懂的璃月古文,既不知其所陈何情,也不明其所述何物,只因文体极具韵律,便索性背了下来。而今,当年岁一去不返,回忆当过往皆已物是人非时,他似乎终于懂得了一点:世界本是如此。它用尽手段,它无所不为;可奈何虽不尽如人意,却也难抵心向往之。
他无力的手落在了孩子的头顶上,终是选择了让步。
至此,风往东走,人朝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