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的下课铃迟迟没来,教室里只剩下翻动试卷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张老师收拾好讲台上的教案,临走前又叮嘱了两句:"错题本周末收上来检查,没整理完的抓紧时间。"
她抱着一摞试卷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哒哒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伸着懒腰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颈,有人趴在桌上闭眼休息,还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走廊里也重新热闹起来,隔壁班的同学跑出来打闹,脚步声和说笑声混成一片。
周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讲完了,我快听睡着了。你错题都记完了?"
"差不多了。"黎锦合上错题本,把笔帽盖好,塞进笔袋里。他活动了一下握笔太久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
阳光已经明显偏斜,不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浅金。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满了窗台下方的墙面。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已经解散,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准备上下一节自习课。
"走,去小卖部。"周凯已经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请你喝可乐,刚才那瓶算预支的谢礼。"
黎锦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连续两节课高度集中注意力,脑子确实有些发胀,出去吹吹风能舒服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午后的走廊里人声嘈杂,各个班级陆续下课,学生挤在门口说笑、打闹。有人靠着栏杆往下看操场的动静,有人手里攥着零钱快步往小卖部赶。
楼梯间的穿堂风比教室里凉快不少,带着一股水泥和灰尘的气味。周凯走在前头,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跟黎锦说话:"你周末到底去不去打球?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就差你一个。你再不来,他们下次都不带我玩了。"
"看情况吧。"黎锦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如果作业不多的话。"
"又是看情况!"周凯夸张地叹了口气,一步跨下两级台阶,"你这个'看情况',十次里有九次都是不去。你就不能痛快答应一次?"
"答应了又不去,那才不痛快。"黎锦淡淡回了一句。
周凯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翻了个白眼,转回头继续下楼。
一楼的小卖部被挤得水泄不通,窗口前排着长队。周凯挤到人群里,黎锦站在旁边等他。他靠着墙,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校园。
午后的校园很热闹。有人在篮球场投篮,篮球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有人坐在花坛边聊天,手里拿着零食分来分去;值日生提着水桶和拖把从教学楼里出来,说说笑笑地往水池走。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可那股莫名的异样感还在。
不是具体的什么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整个校园包裹在里面。蝉鸣依旧没完没了,但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那些嘶鸣的节奏比平时更加急促,仿佛整片树林都在不安地躁动。
黎锦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大概是连续上课太累,精神有些敏感。
"给。"周凯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两瓶冰镇可乐,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瓶递给黎锦,"大瓶的,说了请你就请你。"
黎锦接过来,瓶身的凉意透过手心传过来,舒服得让人精神一振。他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地往上涌,喝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嘴里淡淡的苦味。
两人靠着墙站着喝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凯絮絮叨叨说着周末的安排,说隔壁班谁谁谁的八卦,说食堂新出的菜有多难吃。黎锦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说真的,"周凯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擦了擦嘴角的泡沫,"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每天上课下课,放学回家,周末打球,没什么大事,平平淡淡的。"
黎锦侧头看了他一眼。周凯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松弛,那是属于少年人最普通的快乐。没有烦恼,没有压力,眼前只有眼前这一瓶冰可乐和即将到来的周末。
"嗯。"黎锦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
平淡。安稳。按部就班。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活。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穿透整个校园。走廊里的人潮立刻往教学楼涌,说笑声被收进喉咙里,脚步声杂乱地汇成一片。黎锦和周凯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跟着人流往楼上走。
……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低声讨论问题的细语。班主任不在,班长坐在讲台上维持秩序,大部分人都埋着头写作业。黎锦翻开数学练习册,继续做上午没做完的题目。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柔和,从浅金变成了橘黄。天际线处,远处的云层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紫色。蝉鸣渐渐弱了一些,但那股藏在深处的焦躁感,似乎比下午更加明显了。
黎锦写了几道题,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他总觉得今天的状态不太对,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脑子里总是飘过一些模糊的念头,像是快要记起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自习课过得很快。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窸窣声、互相道别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
"终于放学了!"周凯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背上身,转头冲黎锦喊,"周末真的考虑一下打球啊!"
"再说吧。"黎锦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卷子和笔记本一本本叠整齐,放进书包里。
"又是这句。"周凯无奈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行吧,明天给你发消息。我先走了,晚了赶不上公交。"
他转身跑出教室,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黎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继续慢慢收拾。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结伴走出校门,有人留在座位上多写一会儿作业,还有人围在一起讨论今天的题目。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把空荡荡的课桌染成温暖的橘色。
黎锦拉好书包拉链,把水杯装进侧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太久有些僵硬的腰背,沿着过道往教室门口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穿堂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校园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柔光里。天边的晚霞铺得很广,从橘黄过渡到粉紫,再往上是一层淡淡的青蓝。空气比白天凉快了不少,热浪退去,只剩下微风拂面的舒适。
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校门里涌出来,铃铛声此起彼伏;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三三两两聊着天;还有家长开着车,按着喇叭在人群里缓慢穿行。
黎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书包背在肩上,不算太重,但一天的课业下来,肩膀还是有些酸。他走得不快,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
文具店、奶茶店、小吃摊、水果店……一家家店铺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下班的人赶着回家,学生赶着去补习班或者回家吃饭。一切如常,和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他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这是他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路不算宽,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天然的拱廊。傍晚时分,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经过,车灯在树影间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落叶铺在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翻滚。黎锦踩着落叶往前走,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慢慢褪去,天空变成了深邃的靛蓝,几颗早出的星星在远处若隐若现。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铺展开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黎锦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父母还在加班,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他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摆着课本、练习册和一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课程表。床头的书架上塞满了书,有教辅资料,也有几本课外小说。
黎锦打开台灯,暖白色的光铺满桌面。他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书本一本本拿出来,准备开始写晚上的作业。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街道上车流稀疏,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去的车鸣。蝉鸣比白天弱了很多,但依旧没有停歇,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普通。
黎锦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刚写下第一行步骤——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后颈下方炸开。
不是运动拉伤,不是久坐的僵硬。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灼烧感的剧痛,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钉进了他的第三节脊椎骨里。
黎锦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倒吸一口凉气,脊背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握着笔的手指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死死攥住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那股灼热的热流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开始沿着脊柱向上攀爬。从尾椎到腰椎,从腰椎到胸椎,一节一节,像是一条滚烫的蛇,正沿着他的脊椎疯狂地向上窜。每经过一节椎骨,就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烙印,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窗外,夜色依旧平静。远处的灯火依旧明亮。蝉鸣依旧断断续续。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刻,某个遥远而庞大的意志,已经悄然锁定了这颗星球上每一个活着的人。
而黎锦,只是这场巨变中,最先感受到痛楚的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