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课是英语。
黎锦接完水回来，走廊里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方才还在追逐打闹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室里走，说笑声被压在喉咙底下，只剩下拖鞋摩擦地面、书包带晃动细碎的声响。他推开半掩的教室门，把水杯放在桌角，重新坐回靠窗那处被阳光烘烤得发烫的位置。
窗外那片蓝天依旧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云絮，阳光直直倾泻下来，把远处教学楼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已经列队集合，体育老师的哨声隔着很远飘过来，断断续续，混在梧桐树叶层层叠叠的沙沙声里。
张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完毕的试卷走进教室，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清脆的哒哒声响。她将厚厚一叠卷子重重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边沾染的粉笔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先把上次月考的卷子发下去，这节课我们集中讲解错题，重点看阅读理解与完形填空的失分点。”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整体平均分不太理想，完形部分错误率尤其高，上课认真听。”
课代表快步走上讲台，抱起一沓试卷，沿着过道一桌一桌往下传递。微黄的试卷被依次递到每个人手中，纸张摩擦发出轻飘飘的声响。黎锦拿到自己的卷子，不动声色扫过右上角的分数，没有多余表情，熟练翻到标注红圈的错题页面，拧开笔帽，准备记录讲解要点。
周凯接过卷子，只看了一眼分数，整张脸立刻垮了下来，哀嚎一声，飞快将卷子反面朝上扣在桌面，生怕被周围同学瞥见。他身子一歪，胳膊肘又习惯性地撞了撞黎锦，压低嗓音抱怨：“完了，我完形错了六个，老张肯定要找我谈话。你快让我看看你的答案，我最后两道阅读选的啥？”
黎锦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把卷子推过去，而是先把自己圈画好的答案核对一遍，才低声报出选项：“倒数第二篇阅读，第四题选C，最后一题选B。”
“C和B？我全选反了！”周凯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赶紧低头修改自己卷子上的涂卡痕迹，笔尖用力戳得纸张微微凹陷。他一边改一边小声嘟囔，“每次都差那么一点，阅读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暗示，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是你读文章只抓表面意思，不顺着作者的逻辑往下推。”黎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笔尖在卷子空白处写下老师刚刚提到的固定搭配。
“你这种学霸根本不懂学渣的痛苦。”周凯撇了撇嘴，把自己的卷子翻过来，上面大片大片的红色叉号格外刺眼。他撑着下巴，没心思听接下来的讲解，手指百无聊赖地转动中性笔，笔杆在指缝间来回翻飞，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发呆。
张老师已经开始逐题讲解，从第一道听力选择说起，慢慢过渡到单选里的时态、从句。她讲得很细致，每道题都会把题干拆解开，点明陷阱所在，时不时停下来提问，抽查学生起来作答。
“黎锦，这个定语从句的引导词，为什么这里只能选that，不能选which？”张老师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
黎锦放下笔，平稳站起身，视线落在卷面题目上，条理清晰地回答：“因为题干里的先行词同时包含人与物，语法规则里这种情况只能使用that，which无法同时涵盖两类先行词。”
“回答得很完整，坐下吧。”张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全班，“大家把这条规则记在笔记本上，考试高频考点，不要混淆。”
黎锦轻轻坐下，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工整抄下句式结构。窗外的蝉鸣依旧没完没了，一层叠着一层，热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涌进教室，裹挟着梧桐树叶被烈日烘烤过后淡淡的草木气息，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无数个上课日没有任何区别。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黎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眼前发生了什么怪事，也不是听见了奇怪的声响，而是一种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异样感。今天的蝉鸣好像比往日更加急促，那种单调重复的嘶鸣，不再只是单纯的嘈杂，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仿佛整片树林里的蝉，都在同一时刻不安地躁动。
他微微皱眉，下意识抬手捏了捏眉心，以为是连续上课精神疲惫产生的错觉。连续两节课高度集中注意力，大脑本就容易发胀，产生奇怪的感受再正常不过。
周凯已经彻底放弃听课，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半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发呆。他盯着远处天际线发愣，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无目的的闲聊意味：“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外面安静得有点奇怪？不对，不是安静，就是……感觉怪怪的，我说不上来。”
黎锦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依旧澄澈，操场上学生奔跑的身影清晰可见，来往车辆行驶在远处街道上，一切如常。他摇了摇头：“没有，大概是你走神走太多了。”
“可能吧。”周凯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水光，重新趴回桌面，不再说话。
教室里只剩下张老师平缓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风扇持续不断的吱呀转动声。时间顺着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缓慢流淌，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
黎锦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投入课堂。他跟着老师的节奏梳理完形填空的上下文逻辑，在卷子上标注出每一处线索句。可心底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始终没有消散，像是一层极薄的雾气，轻轻笼罩在感官之上，挥之不去。
他试着忽略这种感受，翻到作文页面，记录老师给出的高分句型。窗外的热风再次吹进来，这一次，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夏日校园的气味，冰冷，干燥，像是金属被烈日暴晒过后散发出的气息。那气味转瞬即逝，快到他以为是自己嗅觉出现了偏差。
讲台上的张老师还在继续讲解，她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侧写下几组易混词汇，粉笔磕碰黑板，笃笃的声响规律不变。底下大部分同学都埋着头认真记录，只有少数人像周凯一样精神涣散，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走神、小声说笑。
课堂节奏平稳，按部就班。
黎锦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型，合上试卷，轻轻舒展僵硬的肩颈。他再次侧头看向窗外，视线掠过远处林立的楼房，掠过空旷的街道，最后落在无尽的天际。天空依旧是一片纯粹的蔚蓝，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瑕疵，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片蓝色深处，好像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安静地注视着下方这颗星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纷乱的念头。大概是最近复习压力太大，总是胡思乱想。再过几个月就是期末考试，之后便是高三，繁重的课业压在所有人肩头，产生奇怪的预感也不足为奇。
周凯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撞到摊开的练习册上。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下课啊，热死了。”
黎锦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拧开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抚平了心口那股莫名的烦闷。
就在这时，教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语气里带着困惑。
“你们手机有没有信号？我刚刚试了，完全没网。”
“我也是，信号格直接空了，还以为手机坏了。”
“重启了好几次，一点用都没有。”
黎锦闻言，下意识摸向抽屉里的手机。他上课从来不会拿出来，只有课间才会查看消息。他指尖轻轻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没有立刻拿出，只是微微蹙眉。学校本身信号就时好时坏，偶尔出现断网情况很常见，不必大惊小怪。
张老师听见后方的议论声，转过身，轻轻敲了敲黑板：“后排安静一点，不要上课私下聊天。手机信号问题是基站临时维护，学校广播早上已经通知过，专心听课。”
一番话落下，后排的骚动立刻平息。那几个男生悻悻闭上嘴，重新低下头假装看卷子。
黎锦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收回放在手机上的手。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距离下课只剩下不到十分钟。窗外的阳光已经渐渐偏斜，不再是正午刺眼的白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浅金。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满窗台。
蝉鸣依旧持续，可那股藏在深处的焦躁感，似乎比半小时前更加明显。整片树林的蝉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统一了频率，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没有一丝间断。
周凯被那持续不断的噪音吵得心烦，皱着眉揉了揉耳朵：“这蝉也太吵了，今年夏天怎么比往年闹腾这么多。”
“每年你都这么说。”黎锦淡淡回了一句。
“那今年格外吵。”周凯叹了口气，坐直身体，强迫自己看向黑板，可心思早就飘到了下课之后，盘算着去小卖部买一瓶冰镇汽水。
讲台上的张老师合上试卷，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的错题讲解就到这里，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主复习，整理自己的错题本，下课之前不要随意走动。”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翻书声。有人拿出错题本开始抄录，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用继续紧绷精神听课。周凯立刻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黎锦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按照顺序整理今天学到的语法点。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字迹工整清晰。可每当他短暂停笔，周遭所有细微的声音就会一股脑涌入耳中：风扇转动的摩擦声、远处操场的哨声、走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连绵不绝的蝉鸣。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平凡校园最普通的背景音。
可在这片看似安稳的背景音之下，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变化，正在无声蔓延。远处的天空依旧湛蓝，可那层澄澈的蓝色，仿佛正在极其缓慢地发生着某种肉眼无法察觉的扭曲。没有人注意到，整座城市，乃至整颗星球的大气层，正在悄然积蓄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没有人察觉。
学生们依旧埋头学习，老师依旧在讲台前整理教案，窗外行人依旧步履匆匆。世界依旧按照固有的轨迹平稳运转，距离那声打破一切的提示音，还有一段时间。
黎锦停下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心底那股莫名的预感再次浮现，比刚才更加清晰。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天色尚早，距离放学还有漫长的两节课。一切依旧如常，可平静的表象之下，风暴正在远方静静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