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里剩余的时间里,米一全程捏着手腕上的铃铛,精神高度戒备。
一个山灵,一个溪水灵,一个千年塔灵。
米一觉得拿着高考考卷的时候,她心里都不像这么没底。
只是没底。
倒也没有全然地恐慌。
毕竟,前几日查高考分数的时候,她也顺便查了另一门考试的分数——解铃师的执业资格考试。
万物之灵的过度执念皆会产生邪灵。
灵界就有了一个行当,专门消解邪灵的执念,必要的时候,也会直接消解邪灵本身。
这个行业的全称应该叫做:解除灵所生的执念的专业之士。
——听起来过于拗口。
而顺理成章的简称是:解灵师。
也有人提出了异议:
“解灵师?这听起来像是那个有什么大病的反灵类恐怖组织。”
于是,据说当年行当中的某个开山大佬一拍板儿,乾纲独断,定下了“解铃师”这么个名字。
解铃师在灵界那是真有行业协会的。
还有行业协会组织的执业资格证考试。
米一的考试成绩不错,下个月就可以拿到执业资格,正式成为一名解铃师了。
“欸?”那个有着小男孩般外貌的溪灵忽然靠近到米一跟前儿,抬起头来看着她,兴致勃勃地问,“小姐姐是个解铃师吗?”
你这忽然打哪儿来的兴趣?
米一腹诽。
刚才她拨响铃铛的时候,他不还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呢?
溪灵也不等米一答他,只眨巴着他那双孩子般的大眼睛,用流水般清脆的孩童声音一叠儿连声地问,
“真的吗?人类解铃师吗?我们灵界得有好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人类解铃师了吧。”
“是啊,得有五百年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话去。
那个拄着拐杖的塔灵也缓步走了过来。
倒是那位身形十分美丽的山灵还站在原地。
背着月光,仍旧看不清她的五官和表情。
但也一定是面朝着这边的。
米一皱眉。
“正灵入邪,最是凶险。若是遇见,务必要多加小心。”
这句叮咛言犹在耳。
此刻她眼前有三个灵力强大的正灵,行为都非常可疑。
而她虽然受过训练,却还没有拿到执业资格,没有跟真正的邪灵对上过。
实力有点儿悬殊啊……
“小姐姐知道,为什么近五百年来,都没有人类能够成为解铃师么?”
溪灵眨巴着他那双看起来十分天真无辜的大眼睛,缠着她,继续问。
“为什么?”
米一终于以心声答了话。
但即便如此,米一也并没有漏看,那个美丽的山灵,动了。
那女子样貌的山灵像一缕山间的薄雾一样飘起来,“倏!”地一下,就近了眼前。
她还想再往前——
米一毫不犹豫,拨动了手中的铃铛。
“叮铃铃铃铃……”
这一响,在人类的耳朵里听起来非常的细微。
米一的同学们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许娜和另一个同学交叉的手背中移动的笔,几乎都没有人在意这一声响。
但这铃声在灵界却如同黄钟大吕,传响天地。
那山灵女子更是被一道可见的灵波迎面挡住。
那女子这才抬眼看向米一。
月光下,她的五官也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是很漂亮的柳叶眉,丹凤眼。
很明媚的长相。
与大青山山灵身形上一直笼罩着的那种沉静的甚至带点轻愁的气质,不甚相符。
这五官——
米一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许只是出于自己的心里暗示,但米一还是觉得,这长相有点子似曾相识感。
“让我见见她。”美丽的山灵开口。
她的声音与她的面容和五官又都不相符。
极其难听。
像是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哑巴,发出的第一声。
低暗,嘶哑。
同时听起来又像是在吼叫。
这位山灵到底经历了什么?
米一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我只是想见见她。”山灵继续用她那可怕的声音喊着。
“谁?”米一问。
但其实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山灵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许娜身上。
山灵指着她。
而小妮子浑然不觉,还在虔诚地与那个并不存在的“笔仙”毕恭毕敬地热络交流着:
“笔仙笔仙,再问一个问题,恳请答言……”
然而天生对灵迟钝的小妮子对确实在这里看着她的山灵确实毫无反应。
米一一时都觉得山灵有些可怜了。
“你跟她前世有缘?”
米一用心音问她。
山灵点头。
显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大好听。非必要的时候,她也不愿意开口说话。
“可你也看见了,”米一用心音说,“她对你没有感应。一点也没有。就算你俩前世有什么牵连,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人类寿命短暂,百年而已。得到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管前世。”
米一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冷酷了些。
但是,如果她猜得没错,只怕这山灵跟许娜前世还真有不小的牵连。
许娜又是个对灵类特别钝感的。
这相见,除了徒生事端,对谁都没有好处。
真的不如不见。
山灵似乎也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缓缓地,痛苦地,低下了头。
米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山灵忽然又抬起头来,明媚的五官因为痛苦和焦灼而变得扭曲:
“我要见她!”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更加可怕。
“你们这些浑蛋!让我见她!”
米一都由不得小小地倒退了半步。
解铃师的训练里是有这一项的。
毕竟邪灵一般也不怎么花心思把自己弄得悦耳悦目。
所以米一在模拟境中已经见过了许多的恶声恶行。
但是在实境中见到冲击感还是不太一样。
也或者,是因为这山灵的凶恶,仿佛并不是从纯粹的恶意里长出来,相反,它仿佛是从极度的伤心和痛苦中长出来。
而米一了解那种深深的,深深的伤痛。
这就是为什么这凶恶会让米一在一瞬间,心生惧意。
但米一没有因为这瞬间的惧意而真的退缩。
这样子的山灵,她更不可能放她靠近许娜了。
“叮铃!”
铃声再响。
灵界山鸣谷应。
山灵被一股灵力一缚,顿时软倒在地。
“不许你伤她!”
本来已经让过一旁的溪灵,忽然又冲了出来。使出了小孩儿耍赖的功夫,一下子扭住了米一不放。
而一直拄着拐杖,走起路来抖抖搜搜,走一步好像得歇三步的塔灵老头儿,这时候背也不驼了,手也不抖,腿脚也利索了,“嗖儿”地一下就到了面前,抢了山灵,再“嗖儿”地一下,腋下夹着拐杖就跑了个没影儿。
然后小孩儿就地一滚,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这仨儿的默契,也是绝了!
米一感叹着,却也无法。毕竟——
“米一米一!你也来!”许娜喊她。
米一又能怎么样呢?
她也只能过去。不情不愿半推半就地陪他们一起玩那个其实并没有任何“仙”存在的笔仙游戏。
毕竟她的人类同学还在这里,她也不可能就这么追着那几个灵类去。
但也不能就那么放着不管。
山灵入邪,会出大事的。
凌晨三点。
大青山酒店。
高三三班的同学终于在山里凌晨的寒意中尽兴而归。
各自回了酒店房间。
许娜洗完澡出来,困得差点儿平地打跌儿。
山顶请神游戏的刺激带来的肾上腺素褪去,疲惫终于找上了她。
她也还没忘记碟仙泄露天机的那件事,冲着米一说了句:“米丫头,明儿再审你。”
然后抱了被子倒头睡了过去。
倒是也用不着她灌酒了。
米一看着她秒睡到人事不知的模样,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地浮上一抹笑意。
这小妮子,是个有福的。
独生女,家境好,从小到大都是父母的宝贝。
才能养成这样自在无忧阳光明媚的性子。
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至少这辈子是。
至于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跟这个灵类顿感的小妮子没关系。
米一静静地起身,这是她这个解铃师该做的事。
米一戴上鸭舌帽,套了一件冲锋衣,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酒店。
转过一个拐角,酒店的灯光就消隐了。
深浓的黑暗压过来。
真相才从黑暗中显出形儿来。
不大妙。
风声就不大对。
原本这山里的风声是很干净的,松风和着溪流,洁净而和睦。
此刻,却仿佛松风和溪流正在吵架。
那溪灵也是,也不知活了多少年岁了,也好意思还装作个小孩子模样,招摇撞骗。
满地撒赖。
也罢。
她对付小孩子还是很有一套的。
米一这样想着,在山路上拐了个弯儿,朝着那溪流水声的方向找去。
那溪灵既然保持着小孩子的形态,就多半也保持着小孩子的心性。
小孩子虽然会耍无赖,但是比起那个肯定是老奸巨猾的千年塔灵来,还是小孩子比较好哄……
咳!必要的时候,也比较好骗。
青溪从青峰峰顶的崖壁的一股龙洞水发源,一直穿山过林,汇成小溪。
流水自上而下,水路清晰,不必山路盘旋,很容易找到。
米一来到青溪边,摇了摇手腕上的铃铛。
“叮铃铃……”
铃声混入流水声里,人类的耳朵可能要分辨不清,但在灵类的耳朵,这铃声实在是清晰得很。
简直可以说是清晰得要命。
字面意义上的,“要命”。
青溪的溪流似乎都停了停。
“出来!”
米一说。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男孩从溪水中蹦了出来。
——站到了离米一三丈远的地方。
“做什么叫我?我又没有惹你!”小男孩一脸不服气,出言就是理不直气也壮。
米一不觉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天底下的小孩子都这个德性。
灵类的,人类的,都一样。
米一好容易自己劝好了自己,才开口问:
“那山灵,怎么样了?”
小男孩听她问这个,顿时理也直气也壮了。
“不好!很不好!都是你欺负她!”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米一觉得自己这两天都要改姓窦了。
赶明儿要是遇上窦娥的灵,她就直接认个干亲。
“别胡搅蛮缠的。你们灵类也得讲讲道理。”米一说。
又软了语气,问:“那山灵到底怎么回事?”
她原本是想先骗骗小孩子的,然后才好套话。
可临到头,她却是直接问了。
也许是因为这溪灵虽然跟她胡搅蛮缠,但看得出来,他对那山灵的感情,却是出自一片真心。
溪灵站在三丈开外看着她。
一脸戒备地打量着,评估着。
好一会儿,神情才软下来。似乎是打算开口了——
“咚!”一声鼙鼓,响彻天地。
溪灵脸色一变。
不好!
米一也跟着变了脸色。
有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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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