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时近午夜。
十五的圆月高挂，月光洒下高山深谷。
穆陵山，青女峰峰顶。
望月塔。
塔门关着。这塔年久失修，早就停止向游客开放了。
唯有塔下有块不小的平地，也是个观风赏景的好去处。
但这会儿深更半夜的，也没人在那里赏景。
却有二十来个少年男女，在那里围坐成一圈。
很安静。
“叮铃铃……”忽然响起一串铃声。
望月塔年久失修，塔上也许曾经有过檐铃，也不知在哪朝哪代就已经被人偷去卖光了，如今是连檐铁都不剩一片了。
哪儿来的铃声？
所有人都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米一！”有女生气急败坏地叫，“你是不是故意的？”边说还边推了身旁的米一一把。
留着齐耳短发的米一在棒球帽下挑了挑眉，很给面子地顺着那不太认真的力道摇了摇，收回了左手，和腕间坠在手链上的铃铛。
“给你们制造点气氛么。”她很是云淡风轻地说。
于是大家就都笑了笑。
刚刚紧张的气氛瞬间化开。
“原来酷酷的米一其实是这样的性格吗？平时还真看不出来。”
“你知道我胆子小，别吓我。”
米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位自称“胆子小”的女生是她的同桌许娜。
然而今晚这个“中元夜，清凉夜”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世人就是一起人，一边看恐怖片一边别人胳膊尖叫，还坚决不许别人换台。
“好，我们现在开始。谁先来第一轮，举手？”许娜问，并且第一个举起了手。
看吧。她一边自称胆子小，一边胆大妄为。
这可是中元节夜啊！
米一右手握了握左腕。
眼睛却看向另一个世界。
自那一天之后，米一就有了一种奇特的能力，她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灵界，万物之灵的世界。
山水有灵。
草木有灵。
禽鸟虫鱼有灵。
米一看了看旁边拄着拐杖孑立望月的老者——连这望月塔，因为实在有些年岁了，也生出了物灵。
这边人类的高中毕业生在这里聚会。
周围灵类也三三两两，赏月的赏月，聊天的聊天，饮酒的饮酒。
灵界与人类的世界共存于此，一向并行不悖。
不过，人类看不见灵类。灵类通常情况下也不会来搅扰人类。
但今天可是中元节，唔，不是很算得上“通常情况”。
然后这边的人类还准备在这里进行一个类似招灵的仪式，也不怪周围许多灵类已经跃跃欲试。
虽然青女峰是清净之地，这些灵类看起来也都没什么恶意。但是——
米一着实犹豫了犹豫：她是不是还是阻止她班上的同学比较好？
可她要怎么阻止呢？
高考完，踏入大学门槛之前，这群人那真真是天不管地不收的。
只要他们不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谁还不由着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何况他们也只不过是想在中元节夜晚，来一场最后的同学聚会，用比较特殊一点的仪式，来向他们的中学时代告别。
向少年时的他们的告别。
就人情世理来说，实在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又何必米一来焚琴煮鹤？
关键是，就算米一肯做这个煞风景的人，也未必劝得住啊！
米一实在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了，就只好拨了拨自己手腕上的铃铛。
“叮铃铃铃铃……”一声轻响。
在场的人类都被吓了一跳，一时噤若寒蝉。
在场的灵类也都被吓了一跳。
一些弱小的根源不大正的灵在一吓之后，已经开始四散逃逸开。
米一在鸭舌帽下挑了挑眉。
“这铃铛不是普通的铃铛。它的铃声在灵界颇有些名气。一般的灵类若是根源不正，听到这铃声，自然会退避三舍。”
当初给她铃铛的那位是这么跟她说的。
倒是一点没夸张。
事实上还说得谦虚了。
不止根源不正的灵，即使一般草木鸟兽的灵，似乎也都很是怵这铃声，没多做停留，也都很快消失移去了别的地方。
毕竟十五的月亮哪里不圆，何必要冒险得罪拿着这铃铛的主？
不一会儿，这高台上就只剩下拄杖望月的塔灵老头儿，沐着月光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十分美丽的山灵。
以及，一个孩子模样坐在高台边上踢着腿的溪灵。
山水之灵自然是正灵。
那塔虽几经损毁又几经修缮，但若以塔基的年岁论，也已经时近千年。千年的塔灵也早已步入了正灵之列。
正灵，又都灵力充沛，一副与这边的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对他们不感兴趣也并不想来招惹的样子。
也就不大怵米一的铃铛。
看起来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米一这才收回视线，旁观同学们“请仙”。
首先出场的是“碟仙”。
五个人围在中间，一人一根手指搭在中间倒扣的味碟上。
“碟仙碟仙，请出坛。”许娜煞有介事地念。
这小妮子，方才还在吓得吱哇乱叫，这会儿又厉害上了。
也不知道该说她胆儿大呢还是胆儿小！
“动了动了！”没一会儿就有人低声惊呼。
米一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灵界，空荡荡的。半个敢靠近灵类也没有。
这完全就是意动效应吧。
各位未来的大学生们，要相信科学！
但是各位未来的大学生们，这会儿正玩儿得入戏，个个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小碟盘，争先恐后地提着问题。
连那好几个一开始并不大相信这玩意儿，这会儿都跃跃欲试了。
米一也是没招儿了。
算了，你们高兴就好。
她捏着腕间的那个铃铛，一边半带好玩儿地看着同学们问“仙”，也留了一半心神看着灵界，以防真的有哪个小灵误打误撞地跑过来。
——常人和灵类，既是分隔了两个世界，还是不要有过多交集比较好。
按照惯例，先是问了碟仙几个答案已知的问题。
“我们班上有几个人考上了985？”
“有几个人上了211？”
哎！如果灵界有个碟仙行业协会的话，这些问题必然在行业协会印发的“高考生聚会必问问题清单”上。
不出意外，这些问题，“碟仙”也都答对了。
大家都已知答案的问题，意动效应很少会出错。
——科学原理虽然是这么个科学原理，而且米一高度怀疑班上那几个选生物的对这原理一清二楚，但也不耽误他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热切。
后面就开始问未知的问题了。
“谁会读博士？”
“谁会发大财？”
“谁会当官？”
都是些必备问题。
“在场的人中谁已经与今生的爱人相遇？”
忽然，有一个女生问。
来了！经典一问。
米一听得有些好笑。
班上或明或暗是有那么一两对儿，也不知道这几位的前程如何？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这个问题，连米一都有些好奇了。
虽然知道这完全是意动效应，但米一还是忍不住把视线放到了那扣碟上。
只见那碟子缓缓地移动着，碟子底部红笔画的箭头也在缓缓转动。
转动。
直到它渐渐指向米一。
然后，碟子不动了。
一个班的同学顺着那箭头的方向齐齐抬头，看向米一。
呃……
米一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
意动效应果然也有不靠谱的时候啊！
米一其实有点儿后悔。
也许她不该把所有的灵类都赶走，也许她该留个无害的草灵或者虫灵之类的，能看她的眼色见机行事，也不至于闹这种乌龙。
“切！”班上的同学一起发出失望的叹息。
“米一不可能啦！”
“这碟仙到底准不准啊？”
只有身旁许娜又偷偷地给了她一肘，朝她眨了眨眼睛，说：“看不出来啊！待会儿我可要审你。你得老实交代。”
米一顿时觉得有些头大。
她这冤都没处诉！
她这么个尘缘浅淡到活着的时候就看见灵界的人，哪儿来的“爱人”？
她拿什么交代啊？
偏偏她还对许娜这小妮子有些没辙。
自从那件事之后，米一就成了一个很淡漠的人。
淡漠到哪种程度呢？
就是她最初看到灵界的时候，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后来她频繁来往穿梭于灵界，大约又沾上了点儿“非人”的气息，平日里就越发有了生人勿近的意思。
她还是个转学生——那件事之后，她才转学到现在学校。
她这样的，本来应该在学校交不上什么朋友。
而许娜是典型的自来熟。压根不管米一那一身生人勿近，单方面擅自就决定跟她成了朋友。
这么一来二去，也勉强算是真成了朋友。
这回“最后的班级集体活动”，入住半山酒店的时候，她俩自然也分到了同一间房。
所以许娜的“待会儿审你”，还不是空口威胁。她怕是会实实在在实施。
可真麻烦。
也许，上个月小妮子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了，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给她灌点儿酒？
米一在暗自思索着对策。
那边的碟仙又回答了几个问题。
“碟仙碟仙，请归坛。”
碟仙回到了一个的圆圈儿内。
众人拿开手指。
碟仙被送走了。
米一松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有请笔仙！”许娜兴高采烈地宣布。
米一一口气憋在了半途。
什么胆小？这小妮子都胆大包天了好不好？
只见许娜跟变戏法儿一样，从随身背着的背包里抽出笔和纸来。
看样子高考毕业生的胆大妄为神仙也无法阻止。
“这一轮谁来？”许娜问。
经过刚刚碟仙的预热，这回大家都很踊跃报名。
许娜随手点了手举得最高的那个。
月近中天。
松风夹着青溪流水声。
气氛刚好。
许娜又念起了请仙辞：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生，我是你的今世，若愿与我结缘，请在纸上画个圈。”
一阵风过，吹乱了米一齐耳的短发。
不好！有什么不对！
米一赶紧把吹到眼前的发丝往耳后压了压。
抬眼一扫。
崖边一直在兀自看月感怀的三个灵类，一起回过了头来。
第一次开眼见灵都波澜不惊的米一，此刻也由不得惊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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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