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渐渐铺满了天空,李世清揣着一大包芸豆糕,手中提着盐袋,踏着暮色往回赶。
喜儿若是看到他买了这么多芸豆糕,定是又要责怪他了,他一边暗自想着,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走到医馆门口,见大门落着锁。按照以往,这个时辰梁喜儿应是早早做好了饭,在门口等他。但此时大门紧闭,不见人影。
他有些不安,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内一片死寂,药柜也没有打开过的迹象,屋内布置和早上出门时几乎一样,不知人去了何处。
他心里忐忑,将芸豆糕和盐袋子往案上一放,转身出门看到邻居老汉坐在阶上剔牙,便开口询问:“老人家,今日可见过我家喜儿?”
老汉抠了抠指缝,思索一番,恍然道:“哦!你家那个小少年,早上我看到他跟着一个小孩出去了,许是去谁家看诊了吧,怎么还没回来吗?”
梁喜儿竟然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李世清慌了神,连忙问道:“谁家的小孩?朝哪里去了?”
“有些面生,往南边去了!”
话音未落,李世清便拔腿去南边寻找,一连穿过好几条路都没见到梁喜儿的踪迹。大路都找遍了没有线索,于是他专往背阳的角落查看。
终于,他拐到一处屋后,在地上发现了一大片碎纸屑,趁着天色微弱的光亮,他蹲下身拼凑,隐约辨认出,上面写着户主刘慈珍,继子......梁喜儿!
这文书只能是县衙户吏那里才有,为何偏偏在这里,碎落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喜儿......”
一个可怖的猜想涌上心头,李世清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青榆县跑。
以往走到县城需要半个时辰,此刻但他全力狂奔,一路跑过去,竟只花了两刻钟。春季天气本该凉爽,他却浑身衣衫湿透大汗淋漓,喘着粗气,直奔县衙户房。
户房早已下值,李世清将门拍得咚咚作响,大吼道:“开门!开门!”
户房小吏吓了一跳,不知来者何人,将门透出一个缝回斥道:“休得无礼!户房下值了!有事明日再来!”
李世清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门缝扒开,揪住小吏的领子,目光赤红:“我问你,为何我家人的户籍册页在村子荒屋后被人撕碎?!你们户房今天干了什么!”
小吏被这动静吓得两股战战,发抖着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户房今日什么也没做呀!”见李世清不依不饶,他灵光一现,说道:“是王虎!知县大人的小舅子王虎今天来过,翻了一通册子走了!”
“王虎......”
李世清咬牙切齿,猛地松开手将小吏摔落在地,转身往县衙大门而去。
县衙大门站着两个差役,正拿着水火棍打着瞌睡,见来者不善,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李世清眼中满是怒火,根本不把两个差役放在眼里,一脚踹开县衙大门,吼道:“王虎!王虎你给我出来!”县衙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来,门口的差役根本追不上脚步飞快的李世清。
片刻,王虎从衙后踱步而出,漫不经心地笑道:“这不是李大夫吗,来这青榆县衙有何贵干啊?”
见到王虎走出,他立刻疾步抓住王虎的领子怒喝:“王虎!你把梁喜儿弄到哪去了!说!”
李世清虽是医者,但身材挺拔,丝毫不文弱,竟比王虎还要高半个头。王虎一脸淡定,嗤笑道:“那是你家的人,怎么跑到这青榆县衙门来要人?若是家家都说自己家丢了人,来这县衙里找,这里岂不是成救济所了!”
话还没说完,李世清猛然发力,一把将王虎撂倒在地,握紧了拳往王虎身上狠狠砸去。他从医多年,熟知身体要害,知道打人何处伤的最重却不明显,于是狠狠朝这些地方用力,打得王虎鼻青脸肿,五官缩成一团,内脏如同被碾压过一般,凄声叫着:“快拉开他,拉开他!”
李世清怒火滔天,双眼血红,竟是好几个差役也拦不住他。他不断地挣脱又重新扑上去,打得王虎哀嚎着求饶:“别打了,我说,我说......”
拳势终于暂歇,王虎整张脸肿成猪头,满嘴牙被打掉了一半,眼窝黑黢黢的,腿上、肚子上伤痕累累,短时间内肯定是没法再兴风作浪了。
“我说,我说......梁喜儿他,被送去了抚州......”
“他为何被送去抚州!说清楚!”
“他去抚州......修墙那处......”
王虎几乎要昏过去,李世清攥住他的衣领,强行让他清醒:“走的哪条道?”
“不......不知......”
李世清又重重地朝他腹上踹了两脚,王虎哭喊道:“饶命啊大人,我真不知,那是我从路边寻来的人牙子......”
几句话蹦出来好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王虎头一歪,竟是被打得失去了意识,疼得晕死了过去。
李世清骨节上不断渗出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抚州乃是重徭之地,地处偏远,苦役繁重,一旦去了抚州那修筑墙垣的地方,想把人找回来,怕是难如登天。
他仿若地狱里走出的恶鬼,身上沾满了血迹,双目猩红褪去,变得空洞死寂。李世清直起身,看着地上躺着惨不忍睹的王虎,眼中毫无波澜,像是看着一滩死物。差役们被这阵势吓得竟是谁也不敢上前动他。
刘二来听到动静,趴在墙头目睹了一切,亲眼看着李世清硬生生将人高马大的王虎打的头破血流,濒死在地。他心里被无尽的后悔和后怕填满,惊惧至极,悄悄溜下了墙沿逃远了。
风声、惊惧声、叫喊声尽数消散,李世清麻木地走出了县衙。他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困兽,一路步履踉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知道手背的伤口裂开,晚风一刮,吹得他生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疼得心窝都要被攥碎了。
推开医馆大门,诊案洁净,药柜齐整,一切都像是早上离开时那样。但那个每日耐心整理药材,调皮爱笑,叫他夫君的人,已全然不见踪影。他白净瘦弱的喜儿吃了那么多苦,这些日子好不容易长出了些肉,就这样被人掳走,陷入绝境。临走时还叮嘱他买些芸豆糕回来,说他想吃。
喜儿,芸豆糕我买回来了,没听你的话,买多了,你怎么不回来吃?
李世清喉中发紧,鼻头止不住地酸涩,心中密密麻麻的钝痛袭来。他把芸豆糕揣到怀里,像是护住最后的念想,无声恸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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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