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员外府住了几日,与宁员外逐渐熟悉起来,他们方才得知宁员外有一外姑祖母,早年嫁入王府为侧室,算一支宗室旁支。虽平时往来不多,但家中富庶,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人称宁员外。
但宁德兴从未到处吹嘘这层皇亲关系,寻常下人、乡邻只知他家有钱,不知内里渊源,唯有知府这种地方大员清楚。
老夫人病情日渐好转,李世清知会了宁员外一声,有心带梁喜儿去县城见见世面。
宁员外找来一身男子衣衫,说道:“如今世道乱,城里鱼龙混杂,这是我儿年少时穿的衣裳,若不嫌弃,不妨让小徒儿稍作收拾,扮作男子,也好免去不少是非麻烦,方便行事。”
李世清深觉有理,宁员外便交代婢女伺候梁喜儿更衣。
梁喜儿婉拒了女婢伺候,拿起衣裳左看右看,心里激动万分。虽是暂时借用,但借此机会能回归本真,对于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片刻后,梁喜儿心怀忐忑地走出屋门,一旁女婢见状夸赞道:“这衣裳称你正合适,竟比咱们少爷还俊!”
梁喜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快步走到门口,去和李世清汇合。
“先生!”
李世清正站在门廊下,循声回头望去。
这身男装仿佛本该就在他身上穿着一般,竟比女子衣裳更适合梁喜儿,束起头发,衬得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俊秀挺拔,好似哪家出游的公子哥儿。
李世清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梁喜儿再次唤他,方回过神来。
他唇角微扬,笑着说:“喜儿这装扮,竟让先生认不出了。”
梁喜儿听得这话,心中难掩雀跃,不敢明目张胆表露,随李世清一道出了门。
当朝顺明帝虽昏庸苛政,但县城市井仍旧人来人往,只是掺杂着不少流民乞丐。两人随意闲逛了一会街市铺面,走入一间药行。
县城的药行涵盖全面,李世清打算购入几味医馆常备药材。
二人行至柜前,李世清抓了几把台面上的草药,发觉品相参差不齐,翻看台上的价目册子,李世清指尖点着甘草、茯苓、当归几味常用药,眉头微蹙:“怎么药质粗劣,价还涨的如此之多。”
“公子有所不知。”掌柜的叹道,“近日朝廷又开始频繁征徭役,山里种药、采药的药农有些被强征走了,缺了人手。药源少了不说,各处关卡层层收税,商贩运一趟还要经受层层盘剥。”
掌柜的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指了指头顶,低声道:“上面那位自李太医那事后震怒,宫里药材调度大乱,现在但凡有好的药材,先供给上面,其次便是官府、宗室权贵,到了咱们这儿,好药自然就少了。”
李世清指尖猛地一顿,抓着药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震颤,面上却仍旧淡淡,声音听不出起伏:“原来如此。”
梁喜儿站在身侧,未曾留意他这一瞬的异样,只望着柜上成色粗劣的药材沉思。
上位者的一念起落牵连着底层百姓的生计。达官显贵寻欢作乐,沉溺在酒池肉林中时,底层百姓却在亲人分离、维系温饱中挣扎。
李世清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说道:“即便如此,这些也是行医不可或缺之物,劳烦掌柜的按我要的分量包好。”
掌柜的点头应下,两人提着包好的药包走出药行。
出门一趟本就难得。晌午逛得乏了,李世清便领着梁喜儿寻了临街一家二层酒楼,檐下的酒旗随风轻晃,堂内隐约传来饭菜香气。
小二见二人衣着素净气度不凡,忙迎上来:“两位公子,里边请!要点什么?”
李世清寻了靠窗的桌子落座,推过去些铜钱:“来两道店里招牌小菜,再来两碗米饭,一壶清茶。”
“好嘞,客官稍候!” 小二应声退下。
二人坐着等候上菜,梁喜儿第一次来酒楼吃饭,他坐得拘谨,忍不住四下打量。
不多时,小二端着餐盘回来,身后跟着个妇人,点菜时梁喜儿便注意到她站在柜台后面,想必是这间酒楼的老板。
妇人对着李世清浅浅一福:“这位公子,瞧您面生,是外乡来本县的?”
李世清见状,起身回礼:“在下是本县人。”
妇人目光细细扫过他,语气带着几分热切:“方才二位在药行,老身便觉得公子眉目俊秀。此店开了多年,往来客人中,这般容貌出众的公子我还是头一回见,还以为是外县来此地的。”
见李世清不言,妇人继续开口:
“是这样,家中小女年方十七,至今待字闺中。方才一见公子品貌出众,十分中意,斗胆一问,不知公子可曾婚配?”
话音未落,梁喜儿的筷子“啪嚓”一声掉到了地上,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抱歉,是我不小心了。”
梁喜儿慌忙弯腰拾起筷子,一旁的小二颇有眼色地又递过来一双新的。
妇人并未被这插曲影响,追问道:“我这家中略有薄产,小女性情温顺,样貌中上。若是公子尚未定亲,可否考虑一二?”
李世清神色平和,态度却十分明确:“多谢掌柜厚爱,只是在下暂无婚配的打算,只能辜负这番美意了。”
梁喜儿隐约松了口气。
妇人见他神色坚定,知道自己已连番追问,再纠缠便是失礼,福了一福:“是老身唐突了,公子莫怪。”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等人走远,李世清瞄了梁喜儿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尖微微发热:“等菜上来,吃完咱们早些离开,免得再招来闲话。”
梁喜儿却没了用饭的心思,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直至走出酒楼大门,还在回味刚才掌柜的说的那番话。
暑气见消,微风徐徐吹来,梁喜儿的发丝随风飘动,两人并肩走在回员外府的路上。
他心里酸涩难言,有些不太高兴,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为何不答应?”
“答应什么?”
“方才,酒楼掌柜的想将女儿许配给你。”
李世清抬眼看了看梁喜儿被风撩动的发带,笑着摇摇头:“我已答过那妇人了,还要我再答一遍吗?”
“可是那掌柜的衣着光鲜,想来家中定是富庶,若娶了她家女儿......”
“喜儿。”李世清打断了他的话,停住脚步,看向他的眼睛。
他语气十分坚定:“我此生只想治病行医,安稳度日,心中再无他求,从来不曾考虑过嫁娶。莫说只是听凭他人三言两句,就连对方女儿性情样貌都一无所知。即便她家产丰厚,你难道以为,我会因钱财应下这门亲事?”
梁喜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闷气,李世清这番话说得坦荡通透,本该叫人宽心,可他反而更难受了。
风掠起街边的树梢,卷起一点尘土。
他垂着眼,避开李世清的目光,无意识地捏着衣襟边角,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