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命换命死局初显

「抽其灵骨……永不超生。」

八个暗红古篆悬于半空,笔画边缘渗出的黏稠血芒,映亮了谢砚珩苍白冷硬的面廓。

锁链绷断带来的巨力未消,气浪撞击着虚空悬廊。谢砚珩周身脱力,强行用完好的左手撑住地面,借势将怀中昏厥脱力的顾泠姒推向稍显平整的陨铁石阶,自身却再难支撑,单膝砸落在地砖之上。

折断的右臂垂在玄蟒广袖深处,毫无知觉。完好的左手五指扣住黑白陨铁地砖的凹槽,指甲翻折崩裂,在坚硬石面上划出数道带血的白痕。

不是前朝妖术。

朝堂上那些方士推演了整整十载的借命邪法,景朝秘档里言之凿凿的妖逆惑乱,在这一瞬被八个血字击得粉碎。

当年折骨渊下的漫天大雪、乱军火把的刺鼻油脂气、长矛贯穿肺腑的撕裂剧痛,以及风雪焦土里那个拖着沉重铁匣、身量尚不及他肩头的素衣女童。

记忆深处那截散发着微温金芒、被硬生生塞入他贯穿胸膛的骨骼,属于眼前这个女子自己。

「你骗我。」

谢砚珩嗓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音都若生铁在砂石上刮擦。

他借左臂撑住膝头,寸寸站直身躯。身形微晃了一下,随即如铁桩般定死在地面。

西北死角处的虚空裂隙中,黑色死煞顺着青砖缝隙倒灌翻涌,石壁碎裂的闷响回荡不休,压得人脏腑窒息。

谢砚珩上前一步,探出左手,一把扣住顾泠姒单薄的手腕。

隔着冰凉的素白布料,女子腕骨寒冷如万年玄冰,毫无活人该有的脉动与温热。他掌心尚未凝固的浓黑血渍,在她苍白的腕表蹭开大片殷红。

谢砚珩将她拉至身前,漆黑凤眸深处布满猩红血络。

指尖隔着外袍触及她右侧肋下。

隔着一层中单,那里的肋骨分明凹陷缺失了一截,内里空洞虚浮,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你恨景朝。」

谢砚珩下颌紧绷,带血的唇角微颤,喉管里翻涌起腥甜:

「萧氏铁骑踏平大胤王都,你的父兄悬首城楼,折骨渊下填了三万前朝军卒的枯骨。」

他低头审视着她清冷的眉眼,呼吸粗沉紊乱:

「既然刻骨铭心,当年为何救我?为何偏偏选了我这个先锋营的死卒?!」

顾泠姒任由他扣住手腕。

腕间仅余的一百零一颗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在两人撞击间发出清脆微响。

她颈项处的逆鳞银纹如冰霜攀爬,顺着下颌覆上半边右脸,淡金色的神性眼瞳沉寂无澜,不见寻常凡人的怨怼。

「我救的不是景朝将士。」

顾泠姒的语调平直清冷,听不出伤痛带来的喘息:

「当年大胤气数已尽,局门初启,天道需要第一笔高额祭品稳住京畿百万生民的命脉。我在死人堆里挑选,旁人所求皆是权势、黄白、让仇敌满门抄斩,唯独你,抓着半块碎玉,反复说你想活。」

顾泠姒迎上他赤红的双目:

「天道权衡,众生皆为筹码。当年我依律而行,今日亦复如是。」

「依律?」

谢砚珩喉骨间挤出一声极低的自嘲冷笑,冷戾至极:

「本王这十年,为了查清这道旧契,罢黜了御史台三任言官,翻遍幽市黑产,在归息台的玄冰池水里泡烂了半身皮肉。我当这是前朝留给我的索命绳,算计满朝文武,调玄甲兵围困西坊,只为逼你出面解契。」

他抬起焦黑染血的左手,猛然撕开前襟。

心口的旧创与半空中悬挂的九龙镇天锁同频共振,皮肉撕裂开一道道细小创口,暗褐血珠顺着肌理滑落。他自碎裂内衬深处扯出那半截残玉,死死攥在掌骨之间,尖锐棱角深深压入掌心。

「结果你今日告诉我,这十年里,我喝的每一口药、争来的每一寸权柄,全是你拆了自己的肋骨替我垫出来的?顾泠姒,你凭什么擅自定下这一切?!」

「因为你不过是一介凡人。」

顾泠姒抽回手腕,动作缓滞,却带着不可逾越的规则距离:

「凡人入了赊岁局,便只有立契与履契两条路。你手握二十万北境玄甲,便以为能越过天道的铁律?在这间局内,摄政王的兵符换不来半口清气。」

她抬手指向半空中展开三分之一的猩红卷轴。

九根赤金镇天锁已断其一,断口处金粉飘散,卷轴表面的古篆翻滚沸腾,将西北死角的石壁生生压垮崩落,石屑不断坠入下方深渊。

「毁契的法子,写在那里。」

顾泠姒立在血光笼罩的阴影中,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九龙镇天锁,断开一根,便承接一道天诛。只需我动用执局人的终极权限,折尽余下的全部寿元,替你斩断余下的八根锁链,因果便算结清。你心口的残印自然消散,母蛊死去,此后你长寿无虞,继续回人间做你的摄政王。」

她向前踏出半步,素白裙摆掠过地砖血痕:

「凡人总以为能与天道对赌。谢砚珩,局中的账目从不亏欠任何人。当年你赊了生机,今日由我结账,这是规矩,与私情无关。」

谢砚珩身形一僵。

靴底踏在碎裂的陨铁边缘,整个人钉在原地,寸步未移。

十年前他从万人坑里爬出,见惯了袍泽相残、朝堂倾轧,早将利害得失算计到骨髓深处。

在朝堂之上,他能将裴清辞逼至道心溃散,能借幽市黑金将清流太学捆上谋逆大罪,将满朝朱紫视作棋子随意挪移。

可如今,这本沉重如山的生死账册摆在了他眼前。

代价清清楚楚。

用她的骨血与神魂,换他偷生苟活。

西北死角传来的崩裂声愈发刺耳,浓浊的黑煞自地缝深处翻滚而上,若潮水般逼近悬廊边缘。

谢砚珩凝视着她惨白的面庞,凝视着她颈侧蔓延的霜白银纹,胸口旧伤剧烈抽搐,呼吸在这一瞬近乎停滞。

这是天道布设的零和死局。

他若要生,她便要形神俱灭;他若不肯让她死,体内的残契便会彻底反噬,连带母蛊发作,将两人一同葬入无底深渊。

「顾泠姒……」

谢砚珩自胸腔深处逼出字音,眼底血丝密布,原本的凌厉杀意尽数褪去,唯余一片空寂的沉重:

「你当真以为,本王稀罕这条残命?」

左手合拢收紧,掌心那枚沁血残玉被死死压住,碎裂的断茬刺入皮肉,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冷地砖之上。

「踩着你的骨头活下去,往后每逢朔望,归息台的池水,足以将本王的心肺冻死。」

谢砚珩转过身躯,背对那卷散发着生机血芒的猩红契卷,语调平直沉冷:

「收回去。」

顾泠姒掩在广袖中的手指微动:「你说什么?」

「本王叫你,合上。」

谢砚珩侧过脸,眼眶泛红,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声音没有提高半点,却透着铁铸般的决绝:

「解契若只有这一条死路,这契,本王不解。折骨渊欠下的债,轮不到你一个人填进命去。」

顾泠姒立在原地,眼底那层淡金色的神性光芒凝滞着,未泛起半分波澜。

地脉的剧烈轰鸣已穿透虚空,阴风撞击着坚硬壁面,尖锐的呼啸声渐渐盖过了两人的呼吸。

「你回不了头。」

她极低地吐出一句,广袖轻挥,指端引动微弱的敕令神息,试图压制卷轴上翻腾的血芒:

「局门已开,天道不渡无偿之人……」

轰隆——

地底深处骤然爆出一声沉闷巨响。

黑白陨铁铺就的地砖之上,一道数尺宽的狰狞裂隙自西北死角笔直蔓延而来,碎石四下迸溅,整座悬廊随之剧烈倾斜。

尸腐恶臭混着极阴死煞,自地裂深渊之中,如狂澜般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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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命换命死局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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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赊岁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