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虚空崩裂处的阴风卷着南疆尸蛊草的恶臭，顺着万象壁深处的长廊横冲直撞。
悬浮在长廊两侧的千万卷轴受气流冲击剧烈翻滚碰撞，轴木碎裂的沉闷脆响连绵不绝。原本在虚无中流淌的暗红古篆大片大片转为焦黑色，残破的契纸如同枯蝶般在空中碎解纷飞。
顾泠姒被翻滚的气浪逼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方悬空的黑白陨铁残碑，唇角再度渗出一缕淡金血丝。
她抬手掩在身前，仰头望向石壁顶端那道疯狂蔓延的漆黑裂隙。裂隙深处传来的并非天道雷鸣，而是地脉龙骨被凡铁硬生生凿穿的哀鸣。
「殷无妄……」
顾泠姒指尖翻飞结印，神印尚未凝实便被迎面灌入的死煞生生冲溃：
「他在现世凿开了天寿坊的地脉死穴，正将折骨渊积攒了整整十年的怨毒死煞，全数顺着暗渠倒灌进神域内部。」
虚空震荡，浓郁发黑的腐水浊流自裂口倾泻而下。死煞受到长廊尽头那卷猩红卷轴的血气牵引，化作数十道蜿蜒蠕动的黑蟒，自四面八方直扑主轴而去。
缠绕在猩红卷轴周遭的九根赤金锁链接触到煞气，表层迅速泛起焦黑如墨的蚀痕。九龙镇天锁受到死气侵蚀，整座万象壁内部随之传出令人牙关发酸的金石哀鸣。
谢砚珩右臂脱力麻木，仅凭完好的左腿单膝跪在坚硬的地砖之上。
外界涌入的庞大煞气与他心脉深处的母蛊迎面相撞，蛊虫疯狂翻滚啃噬心室皮肉，胸骨下方的经脉寸寸绞紧。浓烈血腥泛上舌面，视线被翻涌的血气遮蔽得模糊一片。
可他并未挪动半寸。
他齿关紧扣，额角青筋暴凸，仅凭腰背力道强行支撑着残破身躯，寸寸直立起来。
「退后。」
顾泠姒素白长裙翻飞，翻手收拢指诀，皓腕间仅余的一百零一颗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溢出微光，在气浪中维系着一道摇摇欲坠的青色屏障：
「天道在清算十年死债，这是九龙镇天锁的因果反噬。**凡胎沾染半寸，立刻脏腑尽化。谢砚珩，速速退出虚空！」
「退出虚空？」
谢砚珩前跨一步，染血的玄蟒袍袖横过长廊，径直挡在她单薄的身躯之前。
气流利刃般割开他的袍服，在皮肉上划出一道道细碎血痕。他低沉喘息，字字若从齿缝深处碾磨而出：
「你若真如口中那般无欲无求、铁律无情，何至于被区区阴煞逼至神魂震颤？十二年前元禧宫变，你又因何抽去自身灵骨替本王续下残命？！」
他没有回头，残废脱力的右臂在袖中无声垂覆。他反手抽出身侧短匕，齿关咬住匕尖吞口，将完好的左掌横在锋刃之上，猛然向外一扯。
热血自掌心纵横的伤口汹涌溢出。
谢砚珩未有一息迟疑，借着周身杀伐内劲，将染透精血的左掌悍然按在被腐蚀最为严重的第一根赤金锁链之上！
凡人血气与沙场煞气顺着掌纹狂涌而入，与外界倒灌的折骨渊死煞正面撞在一处。
轰然巨响在两人咫尺之间炸开。
凡躯硬撼高维神锁的代价沉重至极。谢砚珩左手袖管被倒卷的气流绞成齑粉，皮肉崩裂，血线横飞，整个人被反弹的力道掀翻数丈，重重砸在万象壁突出的石棱之上。
一口暗红血块自他喉间喷吐而出，泼洒在碎裂的陨铁砖面上。
然而，那根承受了凡人精血与极阴死煞双重冲撞的赤金锁链，终于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崩解声。
第一根镇天锁从中折断！
赤金链条向两侧颓然垂落，被层层束缚的猩红卷轴受到冲击，失去首层压制，借着漫天血芒在虚空中轰然展开了前半卷。
磅礴古老的血气自卷轴深处奔涌而出，如同一层凝固的屏障，将逼至近前的黑色煞气强行震退数尺。
数行泛着暗红光芒的古老篆文自卷面挣脱剥离，悬浮在两人身前的虚空长廊之间：
「大胤元禧三年，折骨渊下，景朝前锋谢砚珩五脏俱损，命数已绝。」
「大胤末代帝姬顾泠姒，自愿献祭灵骨，抽其龙髓代承天诛……换谢砚珩一线残生。」
「契成，永不超生。」
字迹在血气中剧烈起伏震颤，后半段判词因其余八根锁链的压制而模糊难辨。残破的断句之后，唯有「抽骨代偿」与「永不超生」八个古篆，赤红如烙铁，刺入眼眶。
谢砚珩单手拄着断匕残刃，伏在石棱边缘剧烈咳喘。
他眼中布满赤红血丝，心口旧伤传来的抽痛，在这一瞬被神识深处的无尽深寒彻底冲散。
他死死盯住悬在半空的那八个血字，喉管仿佛被生铁浇铸，发不出半点微末声响。
整整十二年。
他将体内的残命旧契视作前朝妖邪阴谋夺权的枷锁，视作悬在颈侧的利刃。他在尸山血海与朝堂诡谲中搏杀至今，试探她、防备她，甚至在西坊陋巷以命相搏逼她现身。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枚被神鬼操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可直至此刻，这纸尘封十载的契约彻底见光，他才终于看清——
当年让他在万人坑底捡回一条命的，不是什么神明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面前这个女子，生生剥离己身灵骨，以万劫不复的囚徒之身，替他背下了必死的天道清算！
「噗——」
顾泠姒单薄的身躯骤然晃动。
第一根九龙镇天锁崩断带来的规则反噬，顺着因果线直接贯穿她的脊柱。她仰首喷出一口泛着淡金碎芒的精血，血迹落上地砖，立时泛起缕缕白烟。
神躯受损，颈侧原本平复的逆鳞银纹如冰霜蔓延，顺着下颌一路攀爬，覆上半边右脸。
神性被强行抽离，剧烈的神魂撕裂令她脱力下坠。
谢砚珩心口如遭重锤击打，残破的身躯在神识反应之前暴起前扑。完好的左臂横过虚空，在顾泠姒触及冰冷地面的刹那，将她单薄如纸的躯体扣入怀中。
男人的指掌沾满热血与灰尘，死死揽住她颤抖的双肩。他的下颌线崩成冷硬的直线，牙关紧扣，喉底唯有一声粗沉沙哑的闷咽。
顾泠姒倚在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前，微掀起沉重的眼帘，唇边金血滴落在他焦黑的小臂之上：
「谢砚珩……你疯了……」
「锁链若全断，天道自毁……谁也走不出去……」
未等谢砚珩开口，悬浮在头顶上方的猩红卷轴受外界死煞再度激化，发出一声令人神魂溃散的宏大巨响。
第二根与第三根九龙镇天锁同时绷至极限，赤金链条表面爆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天道抹杀违逆者的至高裁决之威，自万象壁最深处，被彻底激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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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深渊觅契业海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