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血婴
黑色的小人停在周婉面前。
它伸出烟雾构成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肚子上。
周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腹部开始隆起——不是怀孕那种缓慢的隆起,而是像充气一样快速膨胀。
藏青色布衣被撑得紧绷,布料下的皮肤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阻止它!”沈知白冲上前,却被谢无妄一把拉住。
“别碰!”谢无妄厉声道,“那是‘血婴’,碰了会缠上你!”
“那怎么办?看着她死?”
谢无妄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那对阴阳戏铃。
他摇晃铃铛。
叮当——叮当——
声音清脆,但在灵堂里回荡时,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黑色的小人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谢无妄。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啸。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刺入脑海的、无法形容的尖锐鸣叫。
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痛苦地弯下腰。
只有谢无妄还站着,继续摇晃铃铛。
叮当——叮当——
铃铛声和尖啸声在灵堂里碰撞、纠缠。
棺材开始震动。
盖脸布剧烈起伏,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长明灯的灯焰疯狂跳动,颜色在暗红、幽蓝、惨白之间快速切换。
沈知白感到怀里的血玉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服。他掏出玉,发现玉身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长明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血光照在黑色小人身上。
小人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啸,烟雾构成的身体开始溃散,但它按在周婉肚子上的“手”却更用力了。
周婉的腹部已经膨胀到极限,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是婴儿的形状。
但不止一个。
是两个,三个……很多个小手小脚的轮廓,在皮肤下挣扎、抓挠。
“救……我……”周婉终于挤出声音,眼睛里全是血丝,“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沈知白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停止了摇铃,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铃铛,铃身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铃铛要碎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铃铛“咔”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黑色小人像是得到了力量,猛地扑向周婉的腹部。
烟雾融入她的身体。
然后——
“噗嗤。”
一声轻响。
周婉的腹部炸开了。
没有血,没有内脏。
只有无数黑色的、烟雾构成的婴儿,从炸开的裂口里涌出来,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空中游动。
它们发出细微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周婉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神采。她的腹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边缘的皮肤和布料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
黑色的小婴儿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一齐扑向长明灯洒出的那滩灯油。
它们钻入灯油,消失不见。
灯油开始沸腾、收缩,最后凝聚成一滴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珠子。
珠子滚到棺材边,停住。
灵堂里恢复了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恢复了平静,颜色依旧是暗红。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续上了,青烟袅袅升起。
墙上的血字“守夜规补遗”中,第一条“每日需以活人血三滴”的字迹,缓缓消失了。
像是……今天的要求已经完成。
沈小峰瘫坐在地上,呕吐起来。
沈玉已经昏了过去。
沈知白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谢无妄弯腰捡起那枚暗红色的珠子,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
“这就是‘血契’。”他平静地说,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用活人的血和命,加固的契约。”
他看向沈知白:“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说,记得的人会死得更快。”
“因为记忆……会引来这些东西?”沈知白的声音沙哑。
“不止。”谢无妄说,“记忆本身就是‘食物’。尤其是关于‘他’的记忆,对棺材里的那个东西来说,是最美味的补品。”
他顿了顿,看向周婉的尸体:“她喝了尸酒,血里混了死气,所以才会催生出‘血婴’。如果换一个血干净的人献血,最多就是损耗些阳气,不会死。”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小峰带着哭腔问。
“我说了,她会信吗?”谢无妄反问,“她已经被恐惧和求生欲控制了,只会认为我在害她。”
没人能反驳。
沈知白走到周婉的尸体旁,蹲下身,合上她的眼睛。
在她右手紧握的拳头里,他发现了那本古书的一页残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饮尸酒者,可为守门人替身,得七日庇佑。”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注解:
“然七日满,必化为血婴,永囚此宅。”
沈知白把残页递给谢无妄。
谢无妄看了一眼,冷笑:“她只看到了前半句。”
“古书是谁写的?”沈知白问,“为什么会有这种……陷阱?”
“沈家人写的。”谢无妄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想逃脱守灵责任的沈家人写的。他们留下虚假的希望,诱骗后来者替他们承担诅咒。”
他把残页撕碎,扔进长明灯。
纸屑燃烧,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收拾一下。”谢无妄说,“午时过了,下午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沈小峰颤抖着问。
“找食物。”谢无妄看向后院厨房的方向,“我们的干粮昨天就吃完了。如果不想饿死,就得去找。”
“可是……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了啊。”
“地上没有,不代表地下没有。”谢无妄说,“这种老宅,通常都有地窖。”
他转身走向后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沈知白:
“你跟我来。”
“为什么?”
“因为地窖的入口……”谢无妄顿了顿,“可能需要沈家人的血才能打开。”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跟了上去。
沈小峰想跟来,被谢无妄一个眼神制止了:“你留在这里,看着沈玉。如果她醒了,别让她靠近灵堂。”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厨房。
谢无妄走到灶台后,蹲下身,敲了敲地面。几块青砖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里。”他说。
沈知白帮忙搬开青砖,下面果然是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个铜制的拉环,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
拉环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一枚铜钱。
但凹槽是空的。
“需要钥匙?”沈知白问。
“需要‘信物’。”谢无妄从怀里掏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周婉的血凝成的珠子,放进凹槽。
珠子严丝合缝。
木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风从洞里涌上来。
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米香。
“下去看看。”谢无妄说,率先钻进洞口。
沈知白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洞很深,有一架几乎朽烂的木梯。两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底部,发现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十平米。
地窖里堆着几个陶缸,缸口用油纸封着。谢无妄揭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另一个缸里是面粉,第三个缸里是腌菜。
还有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风干的肉,和一小坛酒。
“够吃几天了。”谢无妄说。
沈知白却没有看食物,他的目光被地窖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口小棺材。
只有正常棺材的一半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符文。
棺材没有盖盖,里面躺着一具小小的骸骨。
看大小,应该是个婴儿。
骸骨双手交叠在胸前,捧着一块玉。
完整的、没有断裂的血玉平安扣。
和沈知白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