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麻木感与诡异的低语,如同最阴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沈清安的意识。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惊恐地看着那只恐怖的噬契兽,感受着魂魄被音波冲击的剧痛;另一半却被那侵入小腿的灰气强行拽入了一片混沌的、充满窃窃私语的黑暗之中。
那低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像是……像是许多个细微的、沈家先祖残留意念的混合,却又被某种冰冷的力量扭曲、统合,充满了蛊惑与恶意的指向性。
“……契约……束缚……撕碎它……”“……秩序……枷锁……打破它……”“……他是掌控者……是新的束缚源……”“……用镜……照向他……共鸣……混乱……”
伴随着这诡异的低语,他握着铜镜的手,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被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念强行操控着,缓缓抬起,镜面幽深,金色符文疯狂流转,对准了陆衍那毫无防备的后背!
铜镜深处,那代表裂隙状态的金红光点,此刻不再是平稳的明灭,而是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混乱而古老的波动,顺着镜面,与沈清安体内旧契约的红色锁链产生强烈的共鸣!那红色锁链剧烈震颤,散发出灼热而暴戾的气息,仿佛要挣脱金色锁链的平衡束缚,将某种毁灭性的力量通过铜镜释放出去!
不!停下!
沈清安在意识深处疯狂呐喊,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拼命催动新契约的金色印记,试图压制红色锁链的躁动,试图切断那诡异的灰气与低语的联系。但他本就虚弱,魂魄受创,在这内外夹击之下,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他能感觉到,铜镜正在“充能”,镜面中心,一点极其危险、混杂着金红黑三色的扭曲光斑正在急速凝聚!那光斑散发出的气息,让他自己都感到灵魂战栗——那是新旧契约之力被强行糅合、又被那灰气中蕴含的诡异规则引导污染后,形成的某种极不稳定的、带着强烈破坏与混乱属性的攻击性能量!
目标是陆衍!
一旦这束镜光击中陆衍,会发生什么?打断他与噬契兽的战斗?引动陆衍体内阎君本源之力的反噬?还是……造成更严重的、不可预测的规则冲突?
而此刻,陆衍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凶悍扑来的噬契兽身上。他正欲彻底了结这头畜生,拳锋之上的“镇罚”符文光芒大盛,周围的阴司法则都在向他汇聚。对于身后沈清安的异状,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护在身后、虚弱不堪、甚至还被他种下“阎罗护魂印”的青年,会在这个时刻,从背后向他举起致命的“武器”。
噬契兽右边那颗人面,眼中诡异的光芒更盛,几乎要满溢出来。它甚至放弃了部分对陆衍正面攻击的防御,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更加刺耳的嚎叫,喷吐出最后的血雾与光箭,如同垂死的困兽,要将陆衍牢牢牵制在正面!
千钧一发!
镜光即将喷薄而出!
就在沈清安绝望地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刺杀阎君的“凶器”、铸下无可挽回大错的刹那——
他怀中,那本云笈老道所赠的、非纸非帛的薄册,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紧接着,册子封面上那个原本无字的区域,竟浮现出一个极其简练、却带着某种清心净意道韵的淡银色符文——“定”!
一股清凉如水、却又坚韧如丝的气息,从册子中猛地涌出,瞬间流遍沈清安全身,尤其是直冲他识海深处!
这股清凉气息与那灰气的冰冷麻木截然不同,它不带任何强制性的控制,而是如同清泉洗涤污秽,又如暮鼓晨钟震荡神魂。沈清安意识深处那些充满了恶意的窃窃低语,在这股清凉道韵的冲击下,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混乱、微弱、尖利起来!
“呃……!”沈清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眼神却骤然清明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清明!他凭借着强大的求生意志和对“绝不能伤害陆衍”的本能抗拒,用尽全力,猛地将抬起的手臂,向旁边狠狠一偏!
同时,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意识再夺回一丝掌控,疯狂催动眉心的“阎罗护魂印”!
“嗡——!”
幽暗的护魂印光芒一闪,虽然主要功能是防护神魂攻击,但其蕴含的阎君本源气息,还是对那试图控制他身体的灰气产生了一丝强烈的排斥!
“噗嗤!”
凝聚在铜镜镜面的那束危险的三色镜光,终究没能射向陆衍的后背,而是擦着陆衍的肩侧袍袖,射向了侧前方的空处!
“轰——!!!”
镜光击中了“古契残库”边缘一处堆放着大量残破骨简的区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碎裂又急速融化重组的怪异声响。被击中的骨简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周围的空间都扭曲了一瞬,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隐约有混乱的、不属于地府的能量泄露出来!那些骨简中残留的契约力量,更是被镜光引动、污染、然后湮灭,形成一小片短暂的能量真空!
这诡异而恐怖的破坏力,让正在激战中的陆衍和噬契兽,动作都是一滞!
陆衍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沈清安苍白如纸、嘴角溢血、眼神却充满了后怕与惊惶的脸,看到了他手中那面光芒未散、依旧危险的铜镜,也看到了镜光击穿空间留下的那一片狼藉。
电光石火间,以陆衍的智慧和阅历,瞬间就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沈清安被暗算了!某种潜伏的、针对契约烙印的恶毒手段,在刚才那灰白色微尘的触发下,试图操控他袭击自己!
若非沈清安最后关头不知以何种方法挣脱了部分控制,偏转了镜光,此刻……
陆衍的眼神,在极短的瞬间,变得极其可怕。那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时空、蕴含了滔天怒火的森然杀意!这杀意并非针对沈清安,而是针对那背后算计一切、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利用他“护着”的人来暗算他的存在!
而噬契兽,在镜光爆发的瞬间,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冲击。尤其是那混乱的、与归墟隐约相关的镜光余波,让它右边那颗人面发出痛苦与愤怒的尖嚎,眼中的诡异光芒都黯淡了几分,显然那暗中操控它的力量也受到了干扰。
但这畜生凶性已被彻底激发,趁着陆衍分神的这一刹那,它不顾重伤,中间狼头张开血盆大口,竟不再喷吐血雾,而是整个头颅如同炮弹般,带着全身最后的力量,狠狠撞向陆衍的胸膛!这是最原始、最野蛮,却也凝聚了它所有吞噬之力的搏命一击!
陆衍回头的动作,正好将沈清安完全挡在了身后。面对噬契兽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冲撞,他若闪避,身后的沈清安必被余波撕碎。若硬抗……
他没有丝毫犹豫。
“哼!”
一声冷哼,陆衍玄黑袍服鼓荡,周身幽光大盛!他并未闪避,反而迎着噬契兽的冲撞,向前踏出半步,左手依旧维持着对身后沈清安的护持光幕,右手则化拳为掌,掌心之中,一个更加复杂、仿佛蕴含着九幽轮回之力的暗紫色符文瞬间凝聚成型,朝着噬契兽撞来的头颅,一掌按下!
“轮回……镇!”
掌印与兽首轰然对撞!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能量爆炸。噬契兽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符文皮肤都燃烧起来的冲撞,在触碰到陆衍掌心那暗紫色符文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片无形的、不断旋转向下的深渊漩涡!所有的冲击力、吞噬力、邪异能量,都被那漩涡强行吸纳、分解、拖拽向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噬契兽发出凄厉至极、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哀嚎,它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根本都在被动摇、被拉扯!它疯狂挣扎,三颗头颅拼命撕咬、喷吐,但所有的攻击落入那暗紫色漩涡,都如同泥牛入海。
陆衍的脸色,在这一刻,也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眉心的灰色纹路再次变得清晰,甚至微微蔓延。强行施展涉及轮回本源的镇压神通,对抗这发生异变、吞噬了大量契约之力的凶兽,即便对他而言,消耗也极其巨大,甚至可能引动他之前改写契约时承受的法则反噬。
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坚定,手掌稳稳下压。
噬契兽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那层暗红符文皮肤的光芒迅速黯淡,三颗头颅也无力地垂下,哀嚎声越来越弱。
眼看就要被彻底镇压、拖入轮回漩涡碾碎——
突然!
异变再生!
噬契兽右边那颗一直显得最为诡异、此刻已奄奄一息的人面,眼中最后那点光芒猛地炸开!不是攻击,而是如同一个信号!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处的碎裂声,在沈清安体内响起!
不是骨头,也不是经脉,而是……他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本云笈老道所赠的薄册!封面上那个刚刚救了他一次的淡银色“定”字符文,竟毫无征兆地、彻底碎裂、消散了!
与此同时,沈清安小腿处那原本被“定”字符文力量暂时压制的灰气,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再次爆发!比之前强烈十倍!而且这一次,它不再试图控制沈清安的身体,而是如同最阴毒的引信,瞬间点燃了沈清安体内那新旧契约烙印之间本就脆弱无比的平衡!
“轰——!!”
仿佛有一座火山在沈清安体内爆发!金色的秩序锁链与红色的毁灭锁链疯狂地互相撕扯、碰撞、侵蚀!剧痛瞬间淹没了沈清安所有的意识,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涌出鲜血,手中铜镜“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镜面光芒乱闪,其中映射的裂隙光点疯狂跳动,几乎要碎裂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沈清安体内的恐怖能量暴走,其气息之混乱、冲突之剧烈,甚至暂时干扰了陆衍掌心的“轮回镇”符文运转!
那本已濒死的噬契兽,竟在这混乱爆发的能量冲击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源自沈清安血脉深处、通过暴走的契约烙印泄露出的、与它自身本源隐隐相连的“契源”气息!
这气息,让它垂死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癫狂的精光!
“吼——!!”
它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猛地挣脱了轮回漩涡些许的束缚,不是攻击陆衍,而是将那颗残破的、代表着“吞噬契约”本源的中间狼头,如同离弦之箭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射向了正在痛苦痉挛、毫无防备的沈清安心口!
它要吞掉这个“契源”!吞掉这个让它感到无比渴望、也让它背后存在无比在意的特殊血脉!哪怕同归于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陆衍的“轮回镇”被沈清安体内爆发的混乱和噬契兽最后的疯狂所干扰,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迟滞。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迟滞,让那残破的狼头,穿透了陆衍布下的防护光幕余波,直抵沈清安胸前!
陆衍瞳孔骤缩!
他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完全拦截。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沈清安在日后漫长岁月里,每一次回想,都心绪复杂难言的决定。
他没有去彻底镇压噬契兽,也没有去完全平息沈清安体内的暴走,而是将原本按向噬契兽的右掌,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速度和角度,强行收回、横移,挡在了沈清安的心口之前!
同时,他左臂一揽,将几乎要瘫软碎裂的沈清安,紧紧护在了自己怀中。
“噗——!”
一声闷响。
噬契兽那残破的狼头,狠狠咬在了陆衍挡在沈清安心口前的右手手掌之上!
狼头蕴含的最后吞噬之力与邪异符文,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瞬间破开了陆衍手掌的护体幽光,狠狠刺入了血肉之中!暗红色的腐蚀性能量疯狂注入,试图吞噬陆衍的血肉与本源!
陆衍闷哼一声,眉头猛地蹙紧,右手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干瘪,甚至蔓延向手腕!但他手掌纹丝不动,如同铁钳,死死钳住了那颗狼头,幽暗的本源之力从掌心汹涌而出,与那吞噬腐蚀之力激烈对抗、湮灭。
而他怀中的沈清安,在被他揽入怀中的瞬间,只感觉到一股冰冷、却异常沉稳可靠的气息将自己包裹,挡住了外界所有的恐怖能量波动和噬契兽垂死的恶意。剧痛依旧撕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安全感,却在那冰冷怀抱与浓重血腥气的包裹下,悄然滋生。
他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陆衍近在咫尺的、微微苍白的侧脸,看到了他紧蹙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更看到了那只为了保护他、而被噬契兽死死咬住、正在被侵蚀的右手。
阎君……流血了。
为了护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安被痛苦和混乱充斥的脑海。
就在这时,噬契兽的残躯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在陆衍左手挥出的最后一缕幽光下,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红色灰烬。那颗咬住陆衍手掌的狼头,也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碎裂开来。
危机暂时解除。
但陆衍右手手掌的伤势,却触目惊心。乌黑已经蔓延到了小臂,血肉干瘪,甚至能看到下面微微发黑的骨骼,丝丝缕缕的暗红邪气如同活物,在伤口处扭动,试图向更深处钻去。
陆衍看也未看自己的手,只是低头,看向怀中依旧在轻微抽搐、气息奄奄的沈清安。他的眼神依旧深沉如渊,但其中翻涌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情绪。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幽光,点在沈清安眉心,强行镇住他体内暴走的契约烙印,暂时稳住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挺住。”陆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死了,本王的伤,便白受了。”
沈清安意识模糊,只觉得眉心一点冰凉,痛苦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虚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陆衍对着空寂的四周,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判官殿‘噬契兽’异变脱逃,现已伏诛。然,有人以‘秽尘’暗算地府新任‘监察使’,引动契约反噬,其心可诛。传本王令:地府各部,即刻起进入一级戒备,彻查一切与玄冥、‘秽尘’、以及契约异常相关之事务。‘古契残库’暂时封闭,由本王亲设封印。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
后面的话,沈清安没有听清。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只感觉到自己似乎被那冰冷的怀抱稳稳抱起,穿过狼藉的空间,掠过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向着判官殿外,某个方向而去。
而在他彻底沉沦的识海深处,那本碎裂了“定”字符文的薄册,最后一页无风自动,缓缓浮现出一行先前隐匿的、云笈老道那特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怅然的字迹:
“劫中有劫,棋外有棋。护你者,或亦谋你者。望慎之,再慎之。‘碑影’之秘,关乎‘初契’,非至绝境,勿触勿探。赠‘定’字符一,可挡一次‘夺魂契引’,然仅此一次。珍重。”
字迹浮现后,缓缓消散,整本册子也随之化为普通的飞灰,只留下一片空无。
只有那块被沈清安藏在往生斋的“碑影”黑石,在遥远的阳间,于沈清安体内契约暴走、陆衍受伤流血的同一时刻,表面再次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
仿佛在记录,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