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五章:噬契凶兽

判官殿深处,乱象已生。

陆衍带着沈清安赶到时,眼前的景象令沈清安这个“生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独立的、被重重黑色禁制符文笼罩的囚牢区域,此刻,最外围的几层禁制已然破碎,如同被暴力撕碎的蛛网,残留的能量滋滋作响,冒着不祥的黑烟。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名身着黑甲的鬼将和低级文吏的残躯,它们并未完全消散,但魂体黯淡,伤口处缭绕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红色能量,正不断侵蚀着它们的根本,让它们发出无声的痛苦痉挛。

囚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交织而成的囚笼。此刻,囚笼的一侧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断裂的锁链无力地垂落,切口处光滑如镜,却又残留着狂暴的能量焦痕。

而缺口之内,空无一物。

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浓烈的血腥与尸臭、精纯的阴邪鬼气、还有一丝……与那“秽痕”、与柱子身上邪气、甚至与沈清安体内旧契约烙印隐约共鸣的、冰冷的规则污染感!

数十名闻讯赶来的高阶鬼将和两名身着判官袍服、气息凝厚的存在,正脸色铁青地围着破碎的囚笼,如临大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手。

见到陆衍降临,所有人齐齐躬身:“参见阎君!”

“何物脱逃?”陆衍的声音冰寒刺骨,目光扫过破碎的禁制和地上的伤员,最后落在那空荡的囚笼上。

一名脸颊有着一道新鲜灼伤、气息最为强悍的鬼将统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屈辱与后怕:“启禀阎君,是……是‘噬契兽’!”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鬼差判官们脸色更加难看,陆衍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沈清安心头一跳。“噬契兽”?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但听名字,似乎与“契约”有关?

那鬼将统领快速禀报:“半刻钟前,镇压‘噬契兽’的核心禁制毫无征兆地突然崩解,此兽瞬间暴起,力量远超记录!它……它似乎发生了某种未知异变,不仅能吞噬阴司锁链的封印之力,其喷吐的‘蚀魂血雾’对魂体的伤害也急剧增强!末将等拼死阻拦,仍被它撕开囚笼,遁入‘卷宗海’深处!其遁走前,曾发出一声嘶嚎,似乎……似乎对某个方向异常渴望!”

卷宗海,便是那条无尽长廊所连接的地府核心档案库的别称,那里存放的不仅仅是卷宗副本,更有无数原始记录、古老契约残片、禁忌知识封存,浩如烟海,结构复杂如同迷宫,更是地府规则凝聚之地。一头发生异变、能吞噬契约之力的凶兽闯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陆衍眼神凌厉:“触发禁制的源头查清了吗?”

“正在查!初步判断,是有外源性、与‘噬契兽’同源的规则污染被引动,远程共鸣,才导致核心禁制失效!波动来源……似乎指向玄冥判官原先辖区的长廊方向!”另一名判官沉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陆衍身后的沈清安,带着审视与疑虑。

同源的规则污染?玄冥辖区?沈清安刚刚触发了那份隐藏的卷宗!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玄冥留下的后手,那份灰白卷宗,根本就是为了在特定时刻、被特定力量触发,从而引爆“噬契兽”的封印,制造混乱!甚至可能,那“噬契兽”的异变,本就与玄冥或他背后的势力有关!

“它遁走时,对哪个方向表现渴望?”陆衍追问,似乎抓住了关键。

鬼将统领犹豫了一下,指向长廊的某个深邃方向:“是……‘古契残库’方向。”

古契残库!那里存放着地府建立以来,收集到的各种古老、残破、失效或危险的契约原件或碎片!是地府看管最严密的禁地之一!

“它的目标,是那些古老契约?”陆衍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噬契兽以契约之力为食,尤其是蕴含强大规则或特殊因果的契约!它发生异变后,感应能力大增,定是察觉到了古契残库中某些东西的吸引!必须立刻阻止它!一旦让它吞食了某些禁忌契约,其力量将进一步失控,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整个地府规则结构!”

他立刻下令:“传令,封锁判官殿通往‘古契残库’的所有已知甬道!启动‘九幽镇狱大阵’预备符文,隔绝那片区域!命‘巡狩司’、‘镇魂司’精锐即刻赶往‘古契残库’外围布防!通知‘谛听’,全力搜索‘噬契兽’踪迹!”

一道道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整个判官殿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紧张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陆衍又看向那两名判官:“你们负责善后,救治伤员,彻底清查玄冥辖区内所有卷宗,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隐藏陷阱!同时,彻查‘噬契兽’近期所有接触记录,尤其是玄冥经手的部分!”

“遵命!”两名判官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陆衍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沈清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沈清安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

“你都听到了。”陆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噬契兽’因你触发陷阱而脱困。虽非你本意,但因果已成。”

沈清安脸色苍白,低头道:“清安……有罪。” 他心中也是翻江倒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破坏地府封印、释放凶兽的“帮凶”!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从一开始,自己就被算计在了这个环节之中?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陆衍打断他,“‘噬契兽’的目标是古契残库,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安握着铜镜的手上,“你身负新旧契约双重烙印,对契约之力的感应,或许比地府专门的探测法器更为敏锐。尤其是在这种近距离下,‘噬契兽’与你体内的契约烙印,可能会产生某种相互吸引或排斥。”

沈清安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愕:“陆大人的意思是……”

“本王需要你协助追踪‘噬契兽’。”陆衍直言不讳,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血脉和烙印,此刻就像一盏特殊的‘灯’。在靠近‘噬契兽’一定范围时,你体内的契约之力会产生共鸣或预警。通过铜镜的‘观’之能,你可以尝试捕捉这种波动,为我们指明方向。”

这无疑是将沈清安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让他一个虚弱不堪的“生人”,去追踪一头能吞噬契约、凶性大发的异变凶兽?

“当然,风险极高。”陆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噬契兽’同样会被你身上的契约气息吸引,视你为……极佳的食物或补品。一旦被它锁定,以你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

他上前一步,距离沈清安极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陆衍身上那属于阎君的、冰冷而浩瀚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让沈清安呼吸都为之一窒。他能清晰地看到陆衍墨色瞳孔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决断,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但,这是目前最快找到它的方法。”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清安能听清,“地府规则庞杂,‘卷宗海’与‘古契残库’区域更是迷宫重重,常规搜索耗时太久。每拖延一刻,那畜生吞噬禁忌契约、力量暴增的风险就大一分。一旦它彻底失控,不仅地府受损,与地府新约相连的你,也必受反噬,届时同样难逃一劫。”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沈清安的眉心。指尖冰凉,一股精纯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幽暗力量,如同最上等的丝线,缓缓渗入沈清安的识海,在他脆弱的魂魄核心外,缠绕编织,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闪烁着繁复符文的黑色护罩。

“此乃‘阎罗护魂印’,可护你魂魄三次,抵御‘噬契兽’的蚀魂之力或类似级别的神魂攻击。”陆衍收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冰冷气息的温热,“跟紧本王,集中精神感应,若有异动,立刻示警。记住,你的命,现在不仅仅是你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重若千钧。

沈清安感受到眉心处那微凉稳固的触感,又看着陆衍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可靠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抗拒、被利用的冰冷感……但同时也有一丝扭曲的、被需要的奇异感觉,以及一种身处绝境、只能向前的不甘。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正如陆衍所说,因果已成,他与这“噬契兽”,与这场地府危机,已经绑在了一起。

“清安……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铜镜,眼神中的慌乱与挣扎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取代,“我会尽力。”

陆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古契残库”的方向疾行而去,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显然是在迁就沈清安。

沈清安咬牙跟上,同时将全部心神沉入铜镜与自身感知。

踏入通往“古契残库”的专属甬道,环境陡然一变。两侧不再是无穷无尽的书架,而是光滑如镜、刻满玄奥封印符文的黑色墙壁。甬道曲折向下,温度更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羊皮纸、古老墨迹、以及无数种迥异规则力量沉淀混合的奇特气息。越往里走,沈清安体内的新旧契约烙印就越是活跃,金色锁链与红色锁链都微微震颤,传递出或警惕、或渴望、或排斥的复杂情绪。

铜镜镜面上,金色的符文流转速度也越来越快,镜面深处,除了那代表裂隙状态的光点,开始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淡薄的、其他颜色的光斑和流动的线条,那似乎是空气中游离的、各种契约残留力量的映射。

突然,当他经过一个拐角时,握着铜镜的左手猛地一颤!镜面深处,一个浓烈的、不断扭曲膨胀的暗红色光斑,在前方某个岔路的尽头一闪而过!同时,他体内旧契约的红色锁链,不受控制地剧烈悸动了一下,传来一股冰冷而贪婪的“食欲”!

不是他的食欲,是那红色锁链烙印本身,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和……挑衅了!

“这边!”沈清安低呼出声,指向那条岔路。

陆衍眼神一凝,毫不犹豫转向。同时,他抬手打出一道幽光,没入前方黑暗。幽光所过之处,甬道墙壁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照亮前路。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深邃,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阴邪和规则污染的恶臭气息越发浓烈。地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被撕裂的黑色锁链碎片,以及一些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心,是‘蚀魂血’!”陆衍提醒,挥手布下一层幽暗光幕,将两人笼罩,隔绝了那血雾的侵蚀。光幕与血雾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

又前行了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碗状的地下空间。这里应该就是“古契残库”的某个外围交接区域。空间中央,是一个由无数悬浮的、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残破石板、骨片、玉简、皮卷构成的缓慢旋转的“环带”。每一件物品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或正或邪的契约波动,被一道道柔和的光束固定着。

而此刻,这原本秩序井然的“环带”边缘,一片狼藉!几十块承载着契约的石板玉简被暴力击碎,散落一地,残留的契约力量如同失控的烟花般胡乱迸射。地面和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和腐蚀的痕迹。

在狼藉的中心,一头怪物,正背对着他们,贪婪地啃食着一块散发着不祥黑光的巨大骨板!

那怪物体型如狮,却周身无毛,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仿佛由无数细小暗红色符文构成的粘稠“皮肤”。它长着三个头颅——中间似狼,左边似秃鹫,右边似扭曲的人面。六只眼睛全都燃烧着饥渴的暗红火焰。一条如同蝎尾般的长尾高高翘起,尾尖滴落着粘稠的“蚀魂血”。它啃食骨板时,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坚硬无比的契约承载物,在它利齿下如同脆饼!

正是异变的“噬契兽”!

似乎是感应到了活物与契约气息的靠近,尤其是沈清安身上那特殊的“味道”,噬契兽中间那颗狼头猛地转了过来,暗红的火焰双瞳死死锁定了沈清安!

“嗷——!!!”

一声充满了极致贪婪与兴奋的嘶吼响彻空间!它不再理会爪下的骨板,三颗头颅同时扬起,六只眼睛全部聚焦在沈清安身上,口中涎水滴落,腐蚀得地面青烟直冒。

它从沈清安身上,感受到了无比诱人的“食物”气息——那是新旧契约交织的、特殊的、蕴含着矛盾规则之力的“美味”!

“果然被吸引了。”陆衍冷哼一声,一步挡在沈清安身前,玄黑袍服无风自动,浩瀚的阎君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前碾压而去!“孽畜,伏诛!”

噬契兽感受到陆衍身上那更高层次、更纯粹的秩序威压,三颗头颅同时露出忌惮与暴怒的神色,但它对沈清安的渴望显然压过了恐惧。它四肢微屈,暗红符文皮肤下肌肉贲张,猛地朝两人扑来!速度之快,如同暗红闪电!目标明确——绕过陆衍,直取沈清安!

陆衍岂容它得逞?他并未动用大规模神通,或许是担心波及周围脆弱的契约残片 ,只是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禁!”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暗指风,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噬契兽扑击轨迹的前方。指风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锁链虚影,交织成一张大网,当头罩向噬契兽!

噬契兽中间狼头咆哮,喷出一股浓稠的暗红血雾,与黑色锁链网碰撞,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竟暂时抵挡住了锁链的束缚。同时,它左边秃鹫头猛地一啄,一道灰黑色的、带着破法气息的光箭射向陆衍面门!右边人面则发出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嚎叫,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

音波袭来,沈清安即便有陆衍的光幕阻隔和眉心的“阎罗护魂印”,仍感到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魂魄剧痛,体内新旧契约烙印的平衡都差点被震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全靠意志力才没倒下,手中铜镜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陆衍面对光箭和音波,面色不变,袖袍一拂,光箭消散,音波如同泥牛入海。但他眼中厉色更甚,这畜生的攻击手段比记载中更加诡异难缠!

噬契兽趁此机会,暗红身躯诡异一扭,竟从黑色锁链网的缝隙中强行钻出大半,一只利爪闪烁着符文血光,撕裂空气,已然抓到了沈清安面前!那爪风凌厉,带着吞噬契约的诡异吸力,沈清安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都在蠢蠢欲动,要被牵引出去!

“放肆!”

陆衍终于动了真怒。他不再顾忌,右手握拳,拳锋之上,幽光凝聚,隐隐浮现出一个旋转的、代表“镇”与“罚”的古老符文,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却仿佛引动了整个“古契残库”外围空间的阴司法则!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那些紊乱的契约力量都被强行镇压平息!

“砰——!!!”

拳爪相交!

噬契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那只抓向沈清安的利爪,连同小半截前肢,在幽暗拳光下寸寸碎裂、湮灭!暗红色的符文血液如泉喷涌!

但它也凶悍无比,受此重创,反而彻底疯狂!三个头颅同时喷吐出更加浓郁的血雾、光箭、音波,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地撞向陆衍,竟是要以伤换伤,拼死也要绕过陆衍,去吞噬近在咫尺的沈清安!

陆衍眼神冰冷,正要再次出手,彻底将其镇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谁也没有注意到,沈清安脚下,他袍服下摆处,那点之前沾染的、与触发封印同源的灰白色微尘,突然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气,顺着他腿部,悄然钻入了他的身体!

同时铜镜深处,那代表裂隙状态的金红光点,在此刻,疯狂闪烁起来!

而噬契兽右边那颗一直发出灵魂嚎叫的人面,空洞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奸计得逞般的诡异光芒!

沈清安只觉得小腿处微微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麻木感,伴随着一阵诡异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召唤低语,瞬间席卷了他部分意识!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涣散,握着铜镜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镜面对准了正在与噬契兽激战的陆衍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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