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雨夜来客

湘西,凤凰古城一隅。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沿河吊脚楼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暧昧的红光,大部分都已熄了。唯有巷子深处,“往生斋”的白色灯笼还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守夜的眼——那光白得渗人,像是某种冷冰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铺面不大,门口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招牌上是褪了色的墨字——“香烛纸钱,寿衣裱褙”。那墨迹边缘有些许晕染,像干涸的血。

沈清安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暖黄色的老旧台灯,正在裱糊一个精致的纸人。他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不疾不徐,细腻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纸人是个童女模样,脸蛋圆润,唇点朱砂,穿着鲜艳的纸衣,唯独一双眼睛空着,是两个深邃的黑洞,等待最后的点睛之笔。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纸钱和轻微的霉味,混合的气息,奇异但并不难闻。但若细嗅,在那浓郁的香烛气下,似乎还潜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像是陈年血迹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墙上老式挂钟“嗒……嗒……嗒……”地走着,与窗外的雨声应和。但那钟摆的晃动似乎过于规律,每一次摆动都精确地落在心跳的节拍上,听久了,竟让人生出心脏被无形之手捏住、被迫随之同步的窒息感。

忽然,一阵不寻常的风刮过,那风阴寒刺骨,并非完全来自门外,倒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它卷起门口的帘子,白色灯笼开始剧烈摇晃起来,灯笼罩子拍打着木檐,发出“啪、啪”的脆响,里面的烛火骤然拉长、变绿了一瞬,又恢复正常。远处,隐约传来铃铛的声响,不是风铃的清越,而是某种沉闷、滞涩的“叮……当……”声,仿佛绑在沉重的脚踝上,一步一拖沓。

沈清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小刷子,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铃铛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店门外停住。一片死寂。

“吱呀——”

门被推开了。没有客人先探询的问候,只有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泥土**气息和淡淡血腥味的风率先灌入,吹得台灯灯焰猛地一跳,几乎熄灭,铺内光影乱颤,墙上那些纸扎的影子张牙舞爪。

一个高大的身影,僵直地、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脚步落地时,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穿着沾满泥泞、颜色晦暗的寿衣,那寿衣的款式古老,针脚细密得诡异。身躯魁梧,脖颈之上,却空空如也。

无头尸。

尸身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它径直走到店铺中央,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静止,不再动弹。泥水从它身上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聚起一小滩污渍,那水渍颜色暗红,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裸露的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垢和……疑似皮肉组织的东西。

沈清安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眉眼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皮肤白皙,唇色很淡,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他看着那具无头尸,脸上没有丝毫惊惧,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的目光由上至下地打量,最后落在尸身裸露的脖颈断口处。那里皮肉翻卷,筋肉和惨白的颈椎骨茬清晰可见,却没有多少血迹,反而用某种朱红色的颜料,画着一道极其繁复、扭曲的符咒——线条逆向盘旋,蜿蜒蠕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盯久了,竟觉得那些线条在微微扭动,散发出不祥的微光。

“逆乱往生咒……”沈清安轻声自语,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温和清澈,“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他站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粗陶碗,又拿出一瓶无根水,缓缓注入。指尖探入怀中,拈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无声诵念间,符纸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面,却未映亮他眼底半分。灰烬落入碗中,与水相融,化作一碗淡金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他端着碗,走到无头尸身前,无视那浓烈的**气息和无形散发的冰冷死意。用一块新的软布,蘸取碗中符水,细致地、一点点地擦拭掉那道朱砂符咒。符水触及朱砂,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升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烟气,空气中那股腥甜味骤然浓了一瞬。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宝物,又像在为一尊神像拭去尘埃。

当最后一点朱砂被抹去,尸身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似乎卸去了某种沉重的束缚。那断颈处的皮肉,竟也跟着微微收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沈清安将布丢进碗里,连同碗一起放在脚边。他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雨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

“陆大人,看了这么久,不妨现身一叙?”

雨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巷子的阴影里,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光线在那里发生了不自然的曲折。下一刻,一个穿着黑色中式立领长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店铺门口。他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允许“看见”。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至极,却像是用万载寒冰雕琢而成,没有丝毫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眸,瞳孔是纯粹的墨色,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被他目光扫过,就像被冰冷的刀锋轻轻刮过脊骨。他周身弥漫的气息,沉重又威严,让店铺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连飘散的灰尘都仿佛畏惧地沉降下去。

地府之主,阎王爷,陆衍。

他迈步进门,无视那具静止的无头尸,目光直接落在沈清安身上,冰冷,审视,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你身上有‘活尸’的味道。”陆衍开口,声线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锥刺入耳膜,带着一种直达心底的寒意,“很浓。”那“浓”字落下时,店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沈清安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轻笑了。他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前,慢条斯理地洗手,用香皂细细揉搓每一根手指,水流哗哗,在这死寂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大人说笑了。”他语气温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做的就是这死人生意,终日与香烛纸钱、残魂执念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些不干净的气息。倒是大人您,位高权重,怎么有暇莅临我这小小的往生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地上,落在无头尸滴落的暗红泥水旁,泾渭分明。

陆衍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泥水,和那具无头尸,最后又回到沈清安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城中近日,不太平。”

“哦?”沈清安擦干手,走回柜台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个未完工的纸人,指尖抚过纸人空洞的眼窝,“是么?我这小店消息闭塞,倒是不曾听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七日之内,三起命案,死者魂魄皆被拘役,尸身有被邪术操控的痕迹。”陆衍的语句简洁,信息却如惊雷,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第一具,被发现时,正抱着自己的头颅,坐在城隍庙门口,对着神像咧嘴笑。第二具,在自家祖坟前,用僵硬的手指挖开泥土,演了一出《目连救母》,直至十指白骨露出。”

沈清安裱糊纸人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用朱砂笔轻轻点蘸颜料。“听起来甚是诡异。不过,陆大人,这该是阳间警察,或是您地府鬼差的分内之事,与我一个开纸扎铺的,有何干系?”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陆衍。

“最后一具,”陆衍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沈清安脸上,试图从那温润的表象下挖出什么,“就是它。”

他指向店铺中央的无头尸。那尸身似乎感应到所指,竟微不可查地又晃了一下。

“生前是‘长生阁’的外围执事,负责处理一些……不太干净的资金。它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隔壁街的赌场。监控显示,它是自己走出去的,然后,”陆衍顿了顿,墨色的瞳孔紧缩,“就走到了你这里。沿途所有电子设备,在它经过后,都有短暂失灵。”

“长生阁……”沈清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瞬间的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暖光下显得无害而略带困惑,“听起来像个追求长生的养生协会?抱歉,陆大人,我从不赌博,也不认识什么执事。”他拿起一支细毫朱砂笔,开始为纸人点睛。笔尖落下,轻轻一点,纸人空洞的眼眶里,瞬间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采,那神采并非天真,反而透着一股幽幽的、洞悉一切的诡异灵性,仿佛活了过来,正静静注视着店中的一切。

“它来找你。”陆衍陈述事实,语气不容置疑。

“或许,是这位……执事先生,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恰好飘到了我这往生斋附近?”沈清安放下笔,端详着栩栩如生的纸人童女,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对亡者的同情,“您知道的,残魂执念这东西,没什么理智,只会循着本能行动。我这铺子,对这些东西,总归是有些吸引力的。”他说话间,那纸人童女被灯光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似乎歪了歪头。

两人一问一答,一个温和推诿,一个步步紧逼,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交锋,比窗外的夜雨更冷,更粘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和喧哗,打破了店内近乎凝固的诡异平衡。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一个焦急的老妇人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

沈清安立刻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街坊熟悉的、带着些许阴柔却十足诚恳、担忧的表情,方才与陆衍对峙时的平静疏离消失无踪。他快步迎了出去,掀开帘子。

“王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雨大。”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被沈清安搀扶着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店里的无头尸和气质冰冷非人的陆衍,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骇然。

“这……这是……”

“没事,王奶奶,别怕。”沈清安温声安抚,侧身巧妙地将她与无头尸的视线隔开,手掌轻轻拍着老人的背,一股温和的暖意似乎渡了过去,让老人惊悸稍平。“这位是……上面派来的特殊调查员,陆先生。我们在配合调查一些事情。这个……”他指了指无头尸,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寻常道具,“是……是办案用的高级模型,做得有点吓人,您别在意。”

他巧妙地引开话题,声音柔和而富有安抚力:“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奶奶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但眼神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具“模型”和冰块般的陆衍,身体微微发抖。她定了定神,悲从中来,顿时老泪纵横:“是我家老头子……明天就要火化了,殡仪馆的人说,他……他脸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破了一大块皮,样子很难看……我求了他们好久,他们也没办法……沈老板,我知道你手艺好,求求你,帮帮忙,让老头子走得体面点吧……”

老人说着,情绪激动,就要跪下。

沈清安连忙扶住她,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王奶奶,您别这样,折煞我了。我这就跟您去一趟。放心,有我在,保证让李爷爷恢复原样,安安稳稳地走。”

他扶着王奶奶,回头对陆衍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近乎无奈的笑:“陆先生,您看,这……街坊邻里有急事,人命关天,我得去一趟。您若还有疑问,不如……一同前往?”他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邀请的意味,“也正好看看,我这身上除了‘活尸味’,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之处。”

他的邀请坦荡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纸扎铺老板,在配合一位气质特殊的调查员。

陆衍看着他,那双冰封的墨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深渊,吞噬了所有光线和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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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诡卷
连载中ze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