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二章:子时之约

陆衍打破沉默,“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有些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沈清安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深坑和那空荡荡的凹陷,率先向洞口走去。

陆衍跟在后面,在踏出石室前,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幅被烟尘覆盖的壁画。隐约间,他似乎看到壁画的一角,描绘着一群人,正围绕着某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裂隙进行祭祀,而主持祭祀的人,手中高举的……正是一面铜镜。

画面模糊不清,但那铜镜的轮廓,与沈清安描述的,惊人地相似。

他没有声张,转身离去。

通道向上,离光明越近,身后的黑暗便越显得深邃莫测。

而当他们终于爬出盗洞,重返地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曦微露,却驱不散弥漫在废墟上空那无形的阴霾。七月半的阴影,正随着太阳升起,悄然逼近。

返回往生斋的路,异常沉默。

黎明微光刺破云层,却无法穿透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沈清安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昨夜废墟中的激荡情绪仿佛被强行压入了深潭,水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汹涌。

陆衍更是恢复了那万年冰封般的模样,只是偶尔投向沈清安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似要剥离那温润皮囊下每一丝真实。

铺子里的镜面已恢复正常,仿佛昨夜那诡异的镜影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镜煞”气息,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暗格,都在提醒着被闯入的事实。

沈清安径直走入里间,片刻后,端出两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将一杯放在陆衍面前,自己握着另一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陆大人,”他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关于‘镇渊石’和那铜镜,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至于那尸语者为何指我……”他顿了顿,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或许,在他们看来,我这个‘漏网之鱼’,本身的存在,就是一把不稳定的‘钥匙’。又或许,他们只是想离间我们。”

陆衍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看着他:“离间的前提,是信任。我们之间,有吗?”

沈清安抬眸,直视陆衍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至少,在阻止‘长生阁’打开‘镇渊石’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应该一致。无论那下面是什么,放任他们打开,绝非好事。”

“目标一致,不代表路径相同。”陆衍缓缓道,“沈清安,你隐瞒的,远比说出来的多。比如,那幅壁画。”

沈清安瞳孔骤然一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看到了?”

“一角。祭祀,裂隙,铜镜。”陆衍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沈家世代的‘守护’,恐怕不仅仅是‘镇封’那么简单。那祭祀的画面,作何解释?”

里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沈清安才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他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闷闷传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壁画的具体含义。父亲从未提及。也许……也许只是一种警示,描绘一旦裂隙失控的可怕景象?又或者,是更古老的、我们已经遗忘的仪式?”

他的辩解听起来苍白无力,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陆衍没有继续逼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

“七月半,子时。”他背对着沈清安,声音听不出情绪,“鬼门开,阴气极盛,百无禁忌。若‘长生阁’要打开‘镇渊石’,那是最佳时机,也可能是唯一时机。今天已是十四,我们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你想怎么做?”沈清安抬起头,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和一丝警惕。

“找到他们,在他们动手前,夺回铜镜,或彻底毁掉开启的可能。”陆衍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尸语者是弃子,但弃子也是棋子,总会留下痕迹。它身上的纹身,它使用的术法,它培育尸甲虫的方式……还有,它最后出现的地点,乱葬岗老槐树。那里,或许不只是个‘舞台’。”

沈清安沉默片刻,道:“我能试着回溯尸语者近期沾染的‘尸气’和‘怨气’来源,或许能顺藤摸瓜。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它残留的灰烬或物品。”

“黑袍和灰烬,我已封存。”陆衍道,“至于乱葬岗,我亲自再去一趟。子时阴气最盛时留下的‘场’,在日出后阳气初升、阴阳交泰的此刻,或许会呈现出不同的‘痕迹’。”

分工明确,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陆大人,”沈清安忽然叫住他,眼神复杂,“若……若最终无法阻止,或者那‘镇渊石’下……”

“没有‘若’。”陆衍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既插手此事,便不会让它失控。三界秩序,不容挑衅。”他说的是三界秩序,却未提及沈清安个人的生死或沈家的秘密。

沈清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陆衍离开后,往生斋重新陷入寂静。沈清安坐在柜台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纸扎工具。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流动的光影,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起身,走到里间,从床板下另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和红线紧紧捆扎的、薄薄的皮质卷轴。卷轴边缘磨损严重,透着古旧的气息。

他解开红线,却没有展开卷轴,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皮面,眼神挣扎而痛苦。

最终,他还是将卷轴重新捆好,贴身藏入怀中。然后,他走到那个空了的暗格前,蹲下身,手指沿着暗格内壁细细摸索,在某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微响。

暗格底部,竟弹出一个更浅、更小的夹层。夹层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枚寸许长短、非金非木、颜色暗沉、刻满比发丝还细密符文的黑色梭子。

沈清安拿起那枚黑色梭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父亲,母亲……各位叔伯兄弟……”他对着空寂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十年了……清安无能,未能手刃仇敌。但今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该偿还的,血债血偿。沈家的使命……就由我,来做个了断。”

他将黑色梭子小心藏入袖中特制的暗袋,起身,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平静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再无丝毫温度。

他开始调制特殊的药水,准备回溯尸气的材料。动作一丝不苟,专业冷静。

与此同时,陆衍已重返乱葬岗。

白日下的乱葬岗,少了几分夜的诡谲,多了几分荒芜的凄凉。他径直来到老槐树下,昨夜尸阵所在之地。

阳光透过扭曲的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周身散发出极其细微、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感知力,如同水银泻地,渗入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草叶,捕捉着残留的、常人无法察觉的能量印记。

尸语者残留的怨气、尸气、操纵尸阵的术法波动、甚至昨夜那“不存在的第十三人”可能留下的、极其微弱的异常“印痕”……

无数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在他强大的神识中被分门别类,剔除干扰,拼凑还原。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衍的眉头渐渐皱紧。

他“看”到了一些超出预料的东西。

除了尸语者浓重的痕迹外,在老槐树根系深处、以及昨夜那具靠近槐树阴影的第十二具尸体下方,他捕捉到了两缕极其隐晦、却本质迥异的能量残留。

一缕,古老、晦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特质,与“长生阁”那些邪术气息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某种天然形成的、地脉阴窍中溢出的东西?

另一缕,则让他心神骤震——那是一丝极其纯净、却又冰冷到极致的阴司法则之力!绝非普通鬼差或判官所能拥有,甚至……带着一丝连他都感到熟悉的、源自更高权柄的韵味!

这怎么可能?!

阴司内部……真有“眼”?而且,层级可能高得超乎想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缕残留的能量,与尸语者的痕迹,存在着一种极其细微、仿佛经过精心掩饰的“交互”迹象。不像是合作,更像是一种……监视?或者,引导?

尸语者,恐怕不仅仅是长生阁的弃子。它,或者说它背后的操纵者,似乎同时与另外两股隐藏更深的力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而那“不存在的第十三人”……

陆衍的神念集中在那第十二具尸体下方的异常“印痕”上。那并非实体的残留,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意念”或“执念”在特定环境下的短暂显化。它不完整,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求救般的波动?

是谁的执念?为何会在此地、在昨夜那个时刻显化?又与整件事有何关联?

线索不仅没有清晰,反而像滚雪球一样,牵扯出更多迷雾。

陆衍睁开眼,望着老槐树狰狞的枝干,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长生阁、神秘的“非人”能量、阴司内可能的“高位眼线”、诡异的第十三人执念……还有那个浑身是谜的沈清安。

今夜子时,鬼门大开。各方势力,魑魅魍魉,恐怕都将汇聚于沈家废墟之下。

那将不仅仅是一场争夺“钥匙”、开启“裂隙”的较量。

更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了不知多久的、针对某些特定目标,或许包括他自己的巨大陷阱,或者……祭坛!

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

转身离开乱葬岗时,陆衍的掌心,悄然凝聚了一枚异常复杂的幽暗符印。符印缓缓旋转,不断从虚空中汲取着丝丝缕缕游离的阴司法则之力。

这不是攻击或防御符箓。

而是一枚“锚点”,一枚只有在最极端情况下,才会动用的、直接连接地府最深处某个禁忌之地的“呼唤”印记。

希望,用不到它。

陆衍抬头,望向西边沈家废墟的方向,天际线上,乌云正在悄然汇聚。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距离子时,已不足十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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