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市的秋天第一场急雨到来时,谢陆行在自己书店的二楼VIP专属卡座一角遇见了白意。
白意穿着素紫色西装,侧身立在摆着古希腊时期文学书籍的那一排书架前,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排。
窗外乌云积聚,又被骤起的迅风驱赶,光线黯淡,而室内灯光大亮,走廊边的海蓝色旋转楼梯盘旋而下,被灯光衬托出一种魅蓝。
谢陆行停下了脚步,静默观察片刻,眼神留在白意侧脸的弧度,有些微的失神。
跟在谢陆行身后的周阳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小声喊了句,“小谢总,马上该开会了。”
谢陆行收回了视线,瞥了眼周阳,给予对方以警示的意味。两人一前一后地转身,正待走向走廊尽处的办公室。
原本在书架暗影下的白意向前一探身,拿开手里的砖头厚书,声音慌张地开了口,“谢先生,今天还有其他方便的时间吗?”
谢陆行顿住,在背对白意的地方心跳加速,战战兢兢,“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叙叙旧不可以吗?”白意紧接着答话。
谢陆行缓慢转过身,看向白意的脸,对方眼神澄澈,看不出任何撒谎或者伪装的迹象。
“好,就在楼下吧。一小时后我会议结束见。”
说完,谢陆行就摆了摆手,指示周阳赶快走进办公室。
白意继续留在原地,眼神讳莫如深。
谢陆行进了办公室内,重开了电脑,“周阳,你去给楼下晓丽通知一下。不要怠慢了客人。”
“是,小谢总。不过已经三年了,他这才突然出现会不会……”周阳说着,低下了头。
“有什么说什么。”
“是。南区的负责人最近刚换了人,那边的代表已经几次向我汇报过,他们公司的个别董事最近与私下与长洲集团联系密切。”周阳秘书汇报完,没有再多说,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谢陆行坐在办公桌椅子上,低垂下头揉了揉眉心,挪动鼠标点开了视频会议需要用到的软件。这次会议主要是同日韩方面的代表接洽,下一步将会落实具体的合作。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总算开完。谢陆行从椅子上起身,转动着酸痛的脖颈,将手臂伸到后背揉了揉。
周阳秘书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适时地响起——
“小谢总,您还需要下楼会见姓白的客人。”
这句提示委婉含蓄,谢陆行却一时间顿住,犯了难。
“我知道,你先下去吧。”
谢陆行将电脑锁定,拿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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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意下整个下午都等在时笺书店,从二楼拿了一本《伊利亚特》的砖头书去一楼结了账,之后他点了一杯咖啡,坐在休息区的座位上,静静等候。
店员晓丽还是从前灿烂活泼的样子,不过面上已经带着轻熟气质。将小票和图书袋递给白意时,他留意到对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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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请您稍等。小谢总马上就来。”周阳先去了一楼,走到白意身前交代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白意笑着点头,面上云淡风轻。
谢陆行从旋转楼梯走下来时,第一眼就留意到白意那胜券稳操的沉静模样。
他走上前在咖啡区的屏风入口站定,长身玉立,眸光深沉地凝视着白意坐在的方向。
“谢老板,看来你是准备和我演一出情深义重、久别重逢的戏码了。”白意将手中的白瓷杯稳稳放在桌面,语气嘲谑地开口,声音却始终维持着泠泠低徊。
谢陆行轻轻一笑,“我怎么敢。你之前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不,恰恰相反。我来找你,只不过向知会你一声——做人,首先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白意收起了玩味,神情带着严肃正经,“谢老板你,似乎这几年都没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定位。”
“你这话倒让我不明白了。”
谢陆行干巴巴回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仿佛突然失语。他只站在原地,直直地望着白意,仔仔细细将白意看了一回,仿佛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破绽。
可他这一招对如今的白意来说早已经失效了。
白意掀了眼皮,凉凉地回望一眼,“怎么谢老板要一直在那站着么。”
谢陆行战术咳嗽一声,向前悠闲迈步,在白意桌前站住,
“小白,你知道的……”
白意看他一副眼巴巴的样子,又听了谢陆行这语气惨兮兮的开场白,就知道他后面没什么好话,当下伸手一摆,
“算了吧,论起这两个字,你现在最没资格这么叫我。谢陆行,不会还以为我对你痴心不改吧?在医院你对我说了分手两个字以后,就别再妄想我回头。”
“那你今天出现,难道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想回到我身边?”谢陆行隐隐握拳,语气越来越低沉。
“所以我说,希望谢老板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其位谋其事,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来这只是无聊时的消遣,顺便提醒你一句,别再让你手底下的人在我周围乱窜,我不需要他们——保护也好,监视也罢,请你停手。”
白意说完,最后用勺子搅拌了一下咖啡,毫不浪费地喝完最后一口。
谢陆行隐忍愤怒,不过面色铁青,堪堪忍住了将要破口而出的质问。
白意转了身,站在背对谢陆行的地方,逆着幽蓝光线,“从前我以为自己是俄狄浦斯,只能一步步被命运的捕网套牢而不自知。离开你以后,我也开始读文学经典作品,我慢慢发现——
读书真的是一剂良药。虽然之前一直都是你在扮演我生活中的良药角色,不过靠人人会跑,我也看清楚了,不再抱有期待和希望。
谢陆行,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世上不会随着时间磨灭的陪伴除了人类,还有图书。那些绝望的失眠夜晚,没了你,我也都挺过来了。
接下来,我不要继续做俄狄浦斯,我要成为阿喀琉斯,发出哪怕很微弱的一次愤怒。”
白意说完,就立即抬脚迈步,沿着桌椅之间的通道向往走去,避开了谢陆行,从咖啡区的另一端口出去。
谢陆行站在原地,仔细体会白意的话中话。最后,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周阳秘书全程站在咖啡区外,背对着两人,不过话都听到了,他只能皱眉低头,却帮不上任何忙。
晓丽坐在吧台一声长叹。她虽然不清楚两人发生了什么,但从老板的表情可以看出事情非常严重,恐怕非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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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意出了书店门,外面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因为大雨刚过街道上显得有些清冷,零零散散有面色匆匆的行人在赶路。
助理范希一早等在商厦外的停车场,眼见白意红着眼眶走出来,立刻打伞迎上前。
“白哥,雨还没停,你别乱走啊。等我。”
白意神色淡漠而茫然,“怎么,今天没行程你也要多管闲事?”
范希摇摇头,举高了伞,“我这明明是想关心你。还是送你回家吧。”
白意低了低头,让自己全身收进范希的大伞下,“送我去闻风bar。”
范希张大了嘴巴,惊呼一声,“你真是不要命了!”
“啰嗦。”白意配合着范希的脚步,上了车,关上车门。也隔绝伤心。
如果伤心会痊愈,那为何三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忘记当日的心痛感觉。每每想起,就从胸口传来一阵被洪水淹没一般的窒息痛感。
谢陆行,这类商人之子,怎么会懂。
车子疾驰而去,在水洼处溅起几丝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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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希一直在地下酒吧外的一条街等着,到深夜十一点半左右,那边的侍者才拨了号码,“您好,这个手机的主人迟迟不肯走,你是他最近联系人的第一个,方便的话务必前来接走。”
“好好好。”范希收了线,看了眼清明的天色,以为不会继续下雨,于是两手空空地跑着赶过去。
白意安静坐在吧台一侧的位子上,两手环起来放在台面上,将自己的脑袋绕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也是缺乏安全感的肢体动作表现。
范希叹了气,上前,“白哥,还清醒不?”
白意没应,只是眼睫毛忽闪了几下。
范希立即上手,一手托着白意后背,另一手拉住白意手臂,半扶半拖地带着人走上了楼梯。
出了门后,范希才发现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雨丝,他正准备脱下自己外套给白意蒙住上半身时,一把黑色大伞出现在两人头顶。
“拿去吧,照顾好他。”男声沉稳冷静,完全不复白日里的失态激愤。
范希垂着头,悄悄用余光打量这位年轻有为的小谢总。
“谢谢您,小谢总。回头我会帮你说说好话,缓解一下……”
“不必了,他不喜欢就让他冷静几天。”谢陆行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只是眼睛依然盯着白意看。
范希傻笑几声,接过了伞,“那我们就先走了。”
谢陆行站在原地,目视两人离开。一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可及的街道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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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听说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