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梦回

子夜时分,天空忽然降下大雨,细细密密、倾盆而下。

谢陆行在客卧的床上翻了身,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惊扰了美梦。

他仰面平躺着,抬起手肘搭在额头中央,留下细微的一声喟叹。

梦里,他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宁市的雨季总要稍后一些,到七月底才有密集的降雨,接连着能下一周的时间。

谢陆行不喜欢雨天,雨水丰沛的时节里,总要一个人闷头待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而研究生刚毕业的那一年,谢陆行还没做好正式创业的打算。

趁着清早或傍晚的闲暇,气温又刚刚好,谢陆行多半挑这时候出去,到古皂街的旧书古玩市场或文艺青年聚集地去探看情况。

与这个图书世界里不同的是,谢陆行其实是在26岁那年重遇并和白意在一起的;而在这个图书世界里,谢陆行却是28岁才重遇白意,而且白意从一开始的态度就充满了警戒与敌意。

而这,一直是谢陆行最想不通的一点。

那时,那一年,两人在文青聚集地之一的常欢而雅书斋里重逢——

梦里复刻了这次见面。

阴雨了一整天之后,傍晚终于放晴,天空是浅蓝色,如蜡笔均匀涂开的细腻柔度,几朵绵白云朵点缀空中。

古雅风格的书斋里,几位长发飘飘的姑娘在和同伴们拍照,还是用最原始的那类相机。当时数码相机刚流行,但还不在一般大学生消费能力之内。

“今晚要放映的电影,是由一位英国女作家写的、倾城之恋一般的小说改编而来。”一个女生坐在通道中央的位置,和对面的男同学闲聊。

“中文名译的是,《世俗旅人》。”男同学连忙接话,生怕冷落佳人。

谢陆行就是在这时候登场,走进店内,迎着一圈人的目光,高昂着头颅,走到吧台前,跟老板熟稔地打招呼。

他在梦里看不到自己的脸,可奇怪的是,他潜意识对自己的情绪却很清楚,因此觉得自己大概是带着明朗的笑脸,同店长聊天,谈生意经。

“来了,你今晚看起来心事重重。”店长个子不高,但气场却很稳。总是能堪破谢陆行的破绽,像前辈一样给予忠告。

“写东西写得不顺畅,出来走走,活跃一下灵感。”谢陆行老实交代。

“那要喝点什么?还是老样子,蓝巴咖啡?”店长从高脚凳上起身,掂量着菜单问。

“不,”谢陆行一眼瞥到了菜单最底部的一项,改了主意,“换成鲜奶肉桂拿铁。”

“好的,另外,再附送一杯山茶柠檬哦,知道你不喜甜。”店长为人体贴,又观察细致,热心向谢陆行推荐。

“多谢。”谢陆行道谢完,走过通道,来到偏于一隅的角落座位坐好。

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已经七点十分。照惯例,店长会在七点半左右开始放映电影。

就在谢陆行从腕表移开视线时,店门内走进一行少年,原本只是平淡无奇的一件小事。

可偏偏,谢陆行多看了眼,走在最后的那个少年,留着墨黑的短卷发,前额浓密的小卷发柔顺地垂下来,刚好盖住了眉毛,鬓角还有一缕细碎的卷发顽固地翘着。

“大白,你可是富人了,要提携一下我们几个啊。今晚可就等你请客了。”卷发少年前头的男孩也是一副高瘦模样,只是留着短寸半,露出光溜溜的脑袋,言语间,两人的神情传达出绵绵情意。

“章恪,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张嘴。行啊,想喝什么今晚我全包了。”卷发少年挺直脊背,站在吧台前,一边翻看菜单,一边为身边的两个同伴点饮品。

谢陆行就是在这时候,被白意那细长白皙的脖颈、打理而不失俏皮的卷发,轮廓线条流畅的侧脸,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温柔而有力量的气场。

谢陆行破天荒地在公众场合不顾形象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卷发少年的模样。

可惜这间咖啡书店里,用着的是老式吊顶灯,只有两扇高高挂起,光线的色调还是晕黄的朦胧光,反正是讲究所谓文艺情调。

这可害苦了当时的谢陆行。

幸而,少年点完饮品之后,马上也就要到放映电影的时候。

老板的咖啡机还在嗡嗡操作着,年轻男女的调笑声在各个座位里飘逸出余音。

放映机打开,放射出一缕蓝光,幕布从正厅通道所对的内侧墙壁上,徐徐展开。

“好了,今晚放电影的时间到了,大家注意小声讨论哦。”店长嘱咐了一句,在关灯之前给谢陆行上了那杯拿铁。

而白意和两个伙伴,在通道之间的座位挑了许久,最终坐在了谢陆行身侧的座位。

灯光全然熄灭,只剩下放映机的幽幽蓝光,打在墙壁上的白幕布,映出电影画面。

一阵嘈杂的追逐笑声,伴随着餐馆的刀叉起落声,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正式遇见了。

谢陆行却闭上了眼睛,白意发间的某种香气带着山茶花的味道。

谢陆行举起那杯店长附送的山茶柠檬,喝了一口,柠檬的酸涩化作了一股清香,伴着茶香一起涌入喉间。

他仿佛站在腾空的空间边缘,只等下一秒失重落空,却被一股柔韧而有力的气息包裹住。

梦境与回忆交缠,编织,扭曲。

咖啡书店骤然崩塌,只剩下谢陆行自己,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忽然也记不起上一秒做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

黑夜变作了晴空,晴空又突然变作了乌云密布的阴沉。

谢陆行只觉天旋地转,倏而,白意带着笑容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谢陆行伸出手去,大喊“白意别走”,却碰触到一片虚无。

那是透明质态的存在啊,白意居然如神话传说中的虚无幽灵一般,虚空站在谢陆行面前。

谢陆行不敢相信,又一次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白意,却只抓到了一缕清风。

空间里骤然传出了清音歌唱的声音,是白意的嗓音——

“当你站在我的墓前/请不要为我哭泣/

我从来都不曾在这里/也没有长眠于此/

化作千风/我已化作千缕清风”

声音带着白意特有的转音,悠扬,而染上了几分伤情的色彩之后,显得白意声音带着些微颗粒质感。

谢陆行久久压抑着的悲痛终于再也不忍住,他站在荒原背景里的虚无四维空间里,拼命向前伸出手臂,试图挽回爱人。

但最后,他只能悲恸地跪在原地大哭。

眼泪一道道汇成细流,打湿了耳边的皮肤和鬓角的碎发,濡湿了脑后的枕头。

外面天光一点点亮起,从窗帘缝隙里透进微光,对光感异常敏感的谢陆行终于从梦里抽身而出。

他睁开眼,看到熟悉的房间布局,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用手肘撑着身体,从床上起身,谢陆行肿着鱼泡眼睛,还没来得及洗漱整理自己,居然就这样直奔昨夜白意所在的卧室。

谢陆行敲了敲门,没有声音,正打算破门而入之时,身后传来白意的问候,“陆行哥,早啊,你要找什么东西?”

谢陆行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刚起床后的沙哑,明白过来,白意是刚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问题了。

谢陆行转过身,带着哭腔说,“没事,我不找什么东西,我就想看看你是否安然无恙。”

说着,声音越发哽咽,其实这只是那可怕的梦留下的后遗症。

听到白意的声音后,谢陆行的一颗心,已经慢慢落回安稳的原处——但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我能不能,抱一下你,看你现在还是不是实体?”

谢陆行说着,和白意那流露出迷惑不解之色的大眼睛对上了。

白意盯着谢陆行那双肿泡眼,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谢陆行一个大声呜咽,向前倾身,拥住白意,来了个紧紧的熊抱。

“可以了吧,陆行哥,你这个人总是不知轻重。每次都勒到我脖子疼。”

白意扯开谢陆行环在自己肩颈的手臂,向后一退步,重新打量起谢陆行。

“对不起,小白,是我太激动了。以前,也都是我不好,我太自我,又不符实际,根本没有好好考虑你的心情。”

谢陆行声音诚恳,想起梦中闪现的、两人在现实世界里的初遇,他终于有了真正领悟。

“的确,你有错。不过我也存了私心,不如我们放下之前的算计和误会,重新开始,好好谈一次恋爱。”

白意挺直后背,说得堂堂正正,而神情又懒散随意得仿佛两人只是在交换今天的天气资讯。

谢陆行睁大了自己的小眼睛,期盼的目光紧紧跟随在白意身上。

“小白,你说的可要当真。”

白意点头,“这次是真。虽然我很奇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对你产生了信任和安全感……”

白意没说完后面的话,谢陆行却懂了。

谢陆行向白意承诺,“我会交付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我也知道你的不安焦虑和多愁善感的敏感。”

两人的双手握住在一起,从流理台上的宽大镜面上映出同样一副信任亲昵模样。

谢陆行带白意进了自己的卧室里,“时间还早,小白,我能不能再休息会?”

白意点点头,“你做噩梦了昨晚,还一直在哭。我被人下药后迷迷糊糊的,后半夜,一直跑wc,才注意到你的反常。”

谢陆行正伏在床上,白意规规矩矩坐在床边的单人椅上。

听了这话,谢陆行不得不重新睁开眼,正色道,“我是做噩梦了,这倒不是关键。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其他不适?”

白意摇头,“我挺好,一切恢复如常。”

“你打算如何解决那人,如果不方便,我出面去教训他。”提起昨晚作妖的韩乜,谢陆行眼神隐隐含着股凌厉之色。

“我跟他是同学,送他进去一回也算给他教训了。还是别把事情做绝。陆行哥,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白意说话间,起身,半蹲在床边的谢陆行面前。

“陆行哥,我昨晚也做梦了。梦里,我好像真的和你是恋人关系。你说,巧不巧?”

白意说完,低下头,眯起眼睛,露出狭长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将唇凑近谢陆行。

谢陆行仰着脸,将头轻轻一偏,柔软唇瓣贴在了他的脸颊。

“在老宅,影响不好,暂时不能少儿不宜。”

谢陆行紧张地被呛到,咳了一声,才向白意解释。却因监控的事情,没法跟白意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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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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