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 路程 {白}

夜里郁积的薄雾在被晨风吹向街道角落,最终蒸发了痕迹。

花街一栋居民楼里溜出一道身影,那人高瘦而挺拔,然而却畏畏缩缩起来,披着长衬衫试图遮掩住自己的花裤衩。一路溜回来,到对面自己家。

谭女士近些日子少眠,早早就醒来,做好了早饭。

眼下已经吃好,将餐桌收拾了干净。

她站在厨房窗户边,看着自家儿子穿着花裤衩,一路畏畏缩缩地跑进楼梯口。

“妈,这么早,已经准备好了么。”五分钟后,白意爬上楼,安全门开着,他径直推门走进去。

谭女士已经坐回餐桌边,摆好了生煎包和红豆粥,一指,“快来吃,小意。一会儿我们跟你程叔叔一起,回永城。”

白意呆滞着“哦”了一声,“好,我先去换下裤子。”

谭女士也注意到白意那离奇的装扮,却没有多问。

火速回房后,白意从衣橱里找出简单的素色卫衣和运动裤换上,而后洗了手,回到餐桌边。

由谭女士观望着,解决了早饭。

各自收拾了基本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物,白意跟着谭女士下楼。

谭女士跟程叔约好,早上七点半在小区门口见面。

程叔叔大概是在三年前,也就是白意高考完那会儿,来到宁市和儿子定居的。

程叔有一双儿女,儿子叫做程路,已经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乐坛新人。女儿程橙跟在母亲方,自父母离婚之后就很少跟程叔亲近,多半要靠儿子程路的撮合,父女二人才能面见多说几句。

花街那条崎岖小路之外,程父停的车就在对面商场门店前的车位上。

“芝芝,小意,早啊——”程父接过谭女士手里的方包,放在车后座。

“程叔叔好。”白意简短地问候。

谭织芝是白意妈的本名,程父在离异十年之久以后,来到宁市遇见了谭女士,忽然异想天开般想来一段黄昏恋。

可惜,一头热地追求了半天,除了多在白家小饭馆里吃了几顿饭,给谭女士增加收入外,并无任何进展。

两人退回原位,做起了朋友。

谭女士出于某些原因,并未拒接“甘当朋友”的请求。

于是有了今天,由程叔叔驾车,三人一起回永城。

十点前,车子停在了清境山半山腰位置的停车场内,余下的路须得徒步走去。

“智延,我跟小意先上去,还要麻烦你在这里等候了。”

坐在副驾位的谭女士整了整前襟的素白丝巾带,跟程智延交代完,转头示意后座的儿子,而后打开车门下车。

白意接收到母亲的眼神示意,背上母亲的宽大布包下车,跟在母亲身后走着。

穿过山门前的哨所,接受了行李检查,填表登记,再沿着宽度不窄的水泥路面向后山的公墓走去。

“小意,我总想着那年夏雨季节,你也是这样背着个布包,一步一个脚印走在我身后。”

谭女士慢下脚步,停下来打量一眼儿子。

白意没说话,直愣愣看着母亲,摸不清这时候说这些往事的用意何在。

“我想跟你爸交代,要不然我还是向现实妥协算了……”谭女士说这话时,语带哽咽,眼圈泛着泪光。

白意点点头,“是妈妈将我抚养成人,到今天。如果您有什么还没实现的心愿,就去做。我也想看您开开心心地,为自己活着。”

“好,我也想……”

说着,白妈妈擦去眼泪,继续往前走去。

白意布包的口袋敞着,露出白菊的叶片。

白意的外婆和父亲都葬在这片清境山山脉。

下山后,白意又跟着程叔叔去了市郊祠堂。

一直快到下午一点,三人才到了永城市区。

外公没有接待母子二人。

自从白意外婆离世,他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也不爱待见这个当年离经叛道的女儿。

反倒是,程叔叔联系了儿女,约在一家环境清雅的私房馆,见面小聚。

程叔叔前开车去了那家店,由侍者引领着到二楼单间。

毕竟是永城排行前三的私房菜馆,环境和装潢都幽静而适宜。

“我儿子啊,谈了恋爱——他对象因为工作留在宁市,我儿子因为乐队的关系,时不时还要回到永城。这不放假,他们昨天连夜回到永城,就为答应我女儿的邀约。”

三人坐下喝过清茶,程叔叔说起自家儿子,面带欣慰。

“程叔,那今天程路哥的女友也会到场咯。”

白意问起。

程叔叔顿时放下了举着茶杯的手,神色平静,但言语间露出些微紧张,

“是这样,小意啊,你程路哥他交的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程智延倒不是为自家儿子感到蒙羞或者可耻,毕竟活过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他印象里,总觉得白意是棵未经风浪和冲击的小树,不忍心特意提起这方面的东西,令白意不适。

白意听了的确感到些微惊讶,但随后也释然过来,连忙说,

“没什么,程叔我已经是大人了,早就了解这方面。而且,感情的事本来就是选择自己合意的,合适才是最好。”

“白意你小子通透啊,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程智延语气松缓下来,目光投在桌边的谭女士身上。

“我儿子出息了,已经能大言不惭地评点情感时事。”

谭女士语笑嫣然,轻轻调侃。

“哈哈,妈怎么能这么夸人啊……”

白意窘迫,想到了自己和谢陆行的事情。不过他心里暗想,母亲应该是不清楚的。

不久后,程路和他的男友沈昭眠,在侍者引领下进入雅间内——正当其时,白意在喝成书帮他点的一款纯果茶,白陶杯已经快见了底。

“程叔叔好,谭阿姨您好。”

打招呼的人揽着程路的肩膀,一一恭敬地向两位长辈问候过,末了略微一点头向白意打招呼。

白意人精似的笑呵呵,回应说,“两位哥哥好,我就是白意。”

“来来,快坐下,别拘谨着。”谭女士招呼。

为首的那个男人,面色冷淡但问候时的神情却诚意满满。他身穿靛蓝西装,白衬衫衣襟前系着黑色领结,墨黑的短发顺直而干净利落。

听从着谭女士的招呼,他就顺势坐在了圆桌近门的位子上。

“白意弟弟,我非常有幸能见到你真人。以后还要多多来往啊。”说这话的正是程路,他依着沈昭眠的位置落座。

明明是比白意年长3岁,看起来却更稚嫩些,面庞白净而纯粹。

程路今天难得换上便装,红白格纹的薄毛衣搭棕色格纹外套,黑色直筒牛仔裤加外型简洁的某款白运动鞋。

“谢谢程路哥,我也很荣幸。”

正说着客套话,看到程路那一头茶褐色的小短发被乖巧地分在额头两边,色泽光润,白意愣愣地出了神。

坐在对面的沈昭眠眼见小男孩被自家爱人吸引得入神,就略微轻咳一声,以此提醒。

“哈哈,程路哥你男友好像多想了,我是想起自己的发色才走了神。”

白意很快会意过来,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已经有些像枯草的蓝黑发色。

“染多了伤头发,还是好好养一养吧。”沈昭眠好意提醒。

“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好染发。不过趁着年轻,多折腾几下倒也不算什么损失。”程叔叔替他们把话茬接下。

眼见人齐侍者也一一端上了菜品,话题也就止住了,引向菜色和口味。

一顿饭吃了接近一小时,出店门时已经两点半。

程叔叔和谭女士决定前往周边的绿柳湖观光乘凉,顺便商议些事情。

留下三个年轻人在停车位边闲聊。

“小白,我们交换一下号码吧,方便以后联系。”程路跟白意聊多了,变得热络起来。

考虑到,也许不出几个月两家人大概率会组成新家庭,还是多多保持联系。

白意点点头,从外套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我先说自己的号码,程路哥你记一下。”

念完手机号,程路又给白意打了电话,这样两人都得到了对方的号码。

沈昭眠一直默默站在程路身后守着,见两人沟通完,补充说,“小意,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你程路哥哥,人太老实,不能多帮你解决事——但我可以。”

“谢谢昭眠哥的好心,不过看这样子程路哥的家庭地位很是危急。”

白意答谢完,又会心一笑,调侃程路。

程路对这话倒是不反驳也不生气,淡淡笑了下,向白意解释,

“本来就是这样,他能力强会赚钱,又能打,我身边什么烂桃花都给我解决了。但我自己也可以独立,组建乐队,参加比赛——其实脱离了他的保护我也可以取得出色表现,可他非得要为我出力气、自讨苦吃,我也不会拒绝,有何不可。”

白意听着,不自觉联想到自己和谢陆行的事情上。

沈昭眠却挽住程路的手,目光只凝视着程路,说,“哪里是自讨苦吃,为你,我分明是甘之如饴。”

白意思绪飞快,只觉某个答案就要破茧而出,就问沈昭眠,

“昭眠哥,你做这些事的理由,当真只为一个心甘情愿吗?难道不是为了追求而做出的样子和手段——希望你别介怀,我只是心里有不解……”

“闲言碎语,这件事,我们去对面细说吧。”

沈昭眠眼见停车位边人来人往,就提议前往路对面那家下午茶餐厅。

穿过人行横道,进了那家茶餐厅。

半开放的包厢座位,三人各自落座后。

沈昭眠先为程路点了一份水果红茶,柠檬奶油布丁,又示意白意,

“可以尝一下肉松黑米糕,还有凤梨虾球。”

白意简单一翻看餐单,只点了一份红豆雪松茶冰淇淋。

等待间歇,沈昭眠重回刚才的话题。

“对于两个真心相爱的人,谁付出的多少、各自以何种方式为对方付出,其实并不是非要计较个清楚。”

沈昭眠说完,看了眼程路,眼神深沉。

“其实,是我自己遇到了这样一回事。”白意犹豫着开口,却见对面二人表情虽然没有异样,可大眼睛睁着,脸蛋凑得更往前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你们这样,我怎么讲啊……”白意微微捂了一下脸,耳根已经见红,他其实就是个色厉内荏、经不起挑拨的傻小孩。

“没事说吧,我和昭眠都愿洗耳恭听。”程路劝导着。

“是这样,我之前从没思考过自己性取向的问题,也没有思考过恋爱的问题。直到一个多月前,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书店老板,他对我表现地十分热切殷勤,而我自己居然也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要和他接近……”

“那现在呢,你和那个书店老板相处如何?”

“程路哥,实话说,我已经拒绝他两回了。这次好像是真的把他伤到了。”

沈昭眠听完,出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怀疑他对你的真心?”

“我总觉得进展太快。”白意道出自己一直难以释怀的一点。

沈昭眠点点头,却不好轻易下结论,只说,“你再多观察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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