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果然起了雨。
细细雨丝飘洒下来,自城市看不见星子的夜空中坠落,到霓虹灯光闪烁的城市建筑群之间。
一鼓作气从市郊向着市区跑了两公里,白意气喘吁吁地慢下脚步,在一个公交车站前停了下来。
这里人迹罕少,街灯的光线也不怎么明亮。
少年头顶的小短卷已经被连绵的雨丝打湿,汇成小细流的雨水,变作泪水、混着汗水,一齐自眼角、鬓边的皮肤滑下来。
好不狼狈。
为什么没能说句软话,在他面前总忍不住把话说绝。
白意一边喘粗气、抹掉脸上的水渍,一边垂着脑袋,一屁股做到车站旁的木凳上。
凳面的木板还没有完全濡湿,不过和少年身上的衣服一样,带着湿潮的黏腻。
抬手脱掉牛仔外套,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清明前后的夜温还是低得有些厉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并没有谢陆行的任何消息或者来电。倒是有一通来自母亲的电话。
可是,怎么跟她交代呢。——晚饭吃的不错,对方家里人很热情地招待我了,只是言语暗示,让我别想高攀,知趣点。
看,根本很失败啊。
已经晚上九点了,再耽误下去,谭女士一定很着急。
少年这么想着,给花街混得比较熟稔的朋友打去电话,
“大白啊,今晚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心思联系我们啊。”对方很快接起,还以为白意聚餐顺利,故意调侃白意。
白意停顿片刻,才说,“章恪,今晚收留我一晚吧,明天得跟我妈妈回清境山那边,真的挺累。”
“你打来就为说这啊,那没事。你随意,我家随时欢迎你。”
章恪也愣住了一秒,没成想白意语气里带着轻微伤感色彩,看来事情不妙。
章恪虽然也住在花街,却是和奶奶住一起,他爹妈常年在大西北研究所,不怎么回宁市。
而章恪虽然看起来是个“留守儿童”,但每年假期里也有机会去大西北漂泊一圈,见多识广,再加上爷爷奶奶的开明教育,性子豪爽不拘束,为人仗义多气。
见电话那端的白意没继续说下去,章恪又问起,“你在哪呢?哥几个去接你。”
“你十一点前在家,等我到就行。”白意没说出自己的现状,只交代一件事。
“这么晚……行,等你来啊。”章恪小声嘀咕一句,那边断断续续又传来行酒游戏的说话声,看来他们也正玩得开心。
白意应声,“好,多谢兄弟了。”
挂了电话,再跟谭女士打去电话,交代自己今晚不回去的事情。
“怎么今晚还不回来,也没事——妈妈就是奇怪,你这每回从学校回家里,都得去章恪家里住一次啊。”
“兄弟关系铁,感情好。”白意没有多解释,说多反而引起母亲怀疑。
“好,你注意安全就好。”
谭女士挂了电话,白意沉沉地深呼吸。
幸好没有多问关于晚宴的事情。
雨不知不觉停了,白意起身离开长凳。单打独斗地一步一个脚印,朝市区走去。
身上的湿气随着走动,一点点散失。但随着夜里寒风起,湿气又带上了寒气。
白意走回花街地标路段时,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已经十点四十分。
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十八。
章恪家在另一小区,绿化环境和物业管理稍微好一些。
不过也是在六楼,但章恪家的楼还附带一个阁楼,将两层用内部楼梯打通了。
白意从东门的小铁门进去,那里没有门禁。
小区里的街道平缓宽阔,和自家所在的破碎砖路和坡道不是一个层次。
花园里的栀子和紫阳静悄悄地开着,清淡的芳香弥漫开来,萦绕四周。
醉人的花香里,白意浑身湿漉、站在单元门前给章恪打去电话,“我到楼下了,给我开门,不要吵到老人。”
白意小声说完,就听章恪的大嗓门自话筒传进耳蜗。
“没事啦,我爷爷早睡着,在打呼噜,我奶失眠在看台剧。”
章恪那边说着,走到门边给白意开了单元门的电子锁。
白意进门,爬楼梯到六楼。
刚上到六楼最后一层台阶,就见章恪杵在防盗门边等他,内门关着,防盗门留了门缝。
在门外换上拖鞋,两人悄无声息进去。
章恪进厨房拿了杯子,给白意倒水,“哥们,先喝口水。”
客厅的壁灯只留一盏亮着,光线微弱,但可见周围地面环境。
客厅边连接的两间房,一间透过玻璃门只见黑沉沉的,只有不时的呼噜声;另一间房门留着缝,透出微弱光线,是章恪奶奶拿着小电脑在追剧。
白意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我先换衣服。”
章恪一拍脑门,“对了,咱俩先回阁楼。”
阁楼另有一间单独洗手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空间略宽敞的类似客厅一样的小厅,通向阳台的地方摆着单独的书桌、书架。外阳台包着窗玻璃,用来晾衣服。
整个阁楼,都属于章恪。
这是当年章爸、章妈远行西北之前,特地给章恪准备的。
“你先穿这一套,我奶前两天去超市特价区淘的哈哈。”章恪从外阳台边的长方晾衣架拿下一套衣服递给白意,“淡蓝色,挺适合你的。”
章恪摸着鼻尖,眼带狡猾。
白意接住,又走到卧室门边,指了指,“还有内裤……”
章恪被白意委屈的模样逗笑,嘻嘻哈哈进门去柜子里翻找新内裤,
“找到了,不过还没还来得及洗。委屈大白今晚裸睡一下。”
白意翻白眼,“那我还不照样洗自己的,把你平角裤找出来。”
说完,白意闪身进了浴室。
章恪被白意难得的囧相逗乐,顺从着去给他找了一间面料柔顺的花裤衩。
等到白意围着浴巾出来,见到的就是一条花裤衩。
“这条可是我的珍藏,一直没舍得穿呢。就送你了,下次来我家可得自己准备。”
章恪对着挂在门边架子上的花裤衩,挤眉弄眼地,想要弄出几滴伤心的眼泪。
奈何就是流不出来。
白意换上衣服,洗了内裤晾好,已经十一点半了。
章恪在这期间去楼下拿来两听冰啤,又顺手关了壁灯,上楼来。
二人坐在阁楼中央的小厅里,地板上有一块区域铺了一圈原形地毯。
两个男孩背对背,各自坐在毛毯边,动作一致而默契。
“嘭”一声,轻快又迅速,易拉罐被双双打开,啤酒泡沫灌上来,带出丝丝泡沫轻微作响的声音。
两人各自闷头豪饮一口。
章恪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爽。”
白意微微轻吟,脑袋向后撞章恪,“这样的好日子,不多了。”
章恪这时才敢问起,“你到底又干什么事了?”
白意没有立即回话,只一口接一口地灌自己。
“情感问题,不是吧兄弟?”
章恪扭身想要看看白意的表情,没成想白意直接顺势倒在了地毯上,仰面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濛迷茫。
章恪起身蹲下,想要拉起白意。
只有空了的易拉罐弹跳在地板上的轻响。
“咕噜咕噜”转几圈,停了下来。
“说到底,是人生出路问题啊。”
白意低声回复,声带颤抖。
章恪伸手摸向白意的脸颊,泪痕早已交错纵横。
白意扯过地毯边小书桌上的一件薄衬衫,盖住自己的脸。
棉布迅速被濡湿。
章恪沉沉叹了气,也顺势坐倒在地毯边。
“谁都不好过啊,男女都如此,富贵贫穷也都有不堪和难题。”
章恪声音混着楼下爷爷的打呼声,一起消散在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