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陆行人在楼下打着喷嚏为白意跑腿的时候,白意一个人枯坐在沙发上,惶惶无助地回忆着自己昨天的梦。
晚上入睡之前,他刻意没关卧室的两道门,想要借此来考验谢陆行的真心。但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总之在他入睡前、以及频繁从梦中挣扎着醒来的间歇,都没有感觉到谢陆行的踪迹。
因为密集雨点带来的雨声,令他昨夜睡眠状况不佳,而且伴随着几场接连到来的噩梦,白意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心神颇为疲惫。
他一边按着额角,一边仰面倒在沙发上,回想起最后一场梦境里的内容,忍不住脸颊发烫。
凌晨时段,他终于摆脱了噩梦,然而昏昏沉沉地再次入睡时,却在意识之中隐约浮现出谢陆行的面孔。
场景应该是在校园里,或许就是在自己母校的一条主干街道边的草坪边,谢陆行依旧是那万年不改的西装套服加领带,对过往的每个来人都昂首挺胸,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白意记不起梦里他这轻松愉快的原因了,只记得梦里的自己好像跨专业考了谢陆行所在的专业,导师就是他们学院里的学究一派。
傍晚起了风,白意背着双肩包从图书馆正门走出来,到谢陆行身边去。
谢陆行像家长带小孩一样,从身后卸下他的书包,单手为他拎着包——包里放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最近的研究课题需要的。
二人并肩而行的时候,谢陆行抱怨,“非得来借书,去我书店里,什么书我不认你挑选啊。”
白意哼哼一笑,嘲笑他,“亏你还是做过几年学术的人呢,图书版本有要求懂不懂啊。”
谢陆行意外地被他的话给怼住,沉默了片刻才为自己找回场子,“我们家小白做起学术来了,能够独当一面了,就看不起自家书店的新书了。”
白意见他苦恼的样子,拍着他肩膀安慰,“放心,我还是喜欢时笺书店的,只不过,我导让看的文献版本的确只有上海古籍那一版才有。”
谢陆行不服气,“就你们这些搞学术的才假惺惺谈什么版本年代。”
“那看来,你当年也是假惺惺的学究派了。”白意趁机反驳。
“其实,我现在依旧是。”谢陆行微微叹气,将手上的书包从右手换到左手拎着,两人正好走到十字路口,等待车辆通过的时候,目光都被行人小路上的一幕场景吸引了。
两个小女孩正在各自母亲的看护下,捧着一个棕色皮球在玩,你扔过来我接住的游戏环节。
其中较高的一个女孩穿着白色运动装,另个年纪较小的穿着淡紫色长纱裙。
两人扔过来、抛过去的时候,紫色裙的小女孩明显脚步不利索,因为对面大姐姐的动作快了一步,而在接球的时候着了急,慌乱间自己绊了一下自己,就径直扑倒在地。
水泥路面应该蛮疼,小女孩倒地后迟迟没起来,两位母亲一快一慢地上前——
其中一位母亲,看着高个女孩,心急地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让妹妹呢?来让阿姨扶你起来,没事吧孩子。”
另一位长发女士,应该是紫裙女孩的母亲,不紧不慢地上前说,“没事没事,让她自己起来。”
白意注意到的是,女孩在听到阿姨的心疼安慰时,原本想要放声大哭,刚哼唧着出了声。
然而在下一秒,听到妈妈说“没事,自己爬起来”时,却又咬着唇自己爬了起来,也忘记了哭泣。
白意转过脸,看向谢陆行——发现对方也默契的回身,看着自己。
“你……”白意听见自己的声音颤颤的,犹豫着开口问,“你以后,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可以……”
谢陆行摇头阻止他说下去,只说,“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就算爷爷逼我传宗接代,我也只想要你。”
“不,我是说,孩子可以要的。”白意争辩着,想到自己处在人群中,又速速降低了分贝,“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一个女孩。”
白意说完,眼含期待地看向谢陆行。
对方却皱着眉,“如果是女孩的话,我希望是你生的。”
白意被他的回答震惊到,捂着半边脸说,“你去找别人生。”
谢陆行却牵过了他的手,大大方方走在人行小路上,“我随时做好你奔向我怀抱的打算,根本没有任何除你之外的考量。”
“如果一定要生,希望那是发生在平行世界之外的事吧。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属于我们的世界里,一定可以。”
白意被他牵着往前走,糊里糊涂地听着,就这么信了他的鬼话。
白意从梦境中回味过来,睁开眼,眼前还是谢陆行的复式公寓里。粉色泡泡好像忽然被冰冷的现实戳破了。
他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心中默念着重复了几遍“不可能”。
白意在楼上等待着,没等来谢陆行。
反而是送餐的杨阿姨人先到了。
她起先只看沙发上端坐着的一道背影,见对方正穿着自己挑的那套显人年轻的、波点底图的纯棉睡衣,还以为谢陆行终于转性了。
大喜过望,结果等对方听着声音,礼貌地起身,转过脸来。——
只见是个年轻的靓仔。
“阿姨您好,请问您找谢陆行?”
杨阿姨惊呼一声,不敢过多打探,只微弯腰,“我是来送早餐的,您是小谢少爷的客人吧。”
白意摇头,不敢担当所谓“客人”的名头,走过来准备帮忙,结果被热心的杨阿姨按着肩膀进了餐厅,坐在椅子上。
“我说,这小谢向来用不上我做的早饭,今早怎么就转性了呢。原来是因为有客人啊。”阿姨边说,边去厨架上给白意拿了碗勺,打开保温袋,将粥和薄饼分别盛好。
白意呆呆坐在桌边,难得显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阿姨,谢谢您,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吧。”
白意接下汤勺,自己盛了一碗瘦肉粥,皱着眉头开始喝。
杨阿姨也没再打扰,自己去了收拾客厅和楼上书房的清洁。
谢陆行回来时看到就是这样和谐的一面场景,敞着玻璃门的饭厅里,白意皱着细眉,慢悠悠喝着汤,杨阿姨已经将客厅里谢陆行昨夜糟蹋过的长沙发垫套整理过了。
眼下杨阿姨正坐在独座沙发的那一侧,眉眼含笑地“欣赏”白意吃饭的场景。
听到谢陆行开门的声音,杨阿姨起身走来。
“小谢少爷,您打哪找来这么俊的小伙子啊。”杨阿姨纯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心理作用,无意地感叹一番。
“杨阿姨,这事可不能被我爷爷知道。”谢陆行却精神紧绷起来,一边将衣袋放置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好声相求。
“好,我就说今天什么也没看见。”杨阿姨应下,又叮咛着,“今天可降温,少爷您可得多穿着点,免得回头感冒。”
谢陆行没当回事,只随口应着,而后拿着衣袋进了洗手间。
他把给白意准备的衣服,全塞进了洗衣机里,设定好选项和时间。
转身去饭厅找白意。
“几点上课?”谢陆行拿了碗筷,在白意对面坐下。
“是十点的公共课,不过我要早点回去,到图书馆。”白意放下碗,终于喝完了,松了口气。
谢陆行朝碗底一看,咸味的瘦肉粥,怪不得白意这么乖巧,其实是在忍着。
“你果然还是喜欢甜粥。”
谢陆行洋洋得意。
“我果然还是不能和你待在一起,会触霉头。”
白意悠悠道来。
“对了,你下楼去那么长时间,干嘛了?”
“我去给你买衣服。”
“你不是让人挑吗。”白意不解,“反正都是要洗的。那还不如穿我自己的。”
听了这话,谢陆行一口粥鲠在了喉头,连忙喝了水压压。
“其实我是想收藏你的外套,反正今天降温,你穿太少容易感冒。”谢陆行婉转地找了个借口
胡编乱造之后,他又老实跟白意交代,“衣服已经在洗,稍后去烘干,你就能穿。”
他决定,打动白意,从让他转变穿衣风格开始,不要再愁眉苦脸一脸菜色。
可他没想到的是,也许能管得着白意一时,而一年365天怎么可能天天管住。
九点一过,换上了谢陆行准备来的所谓“年轻活力”的深蓝卫衣搭配黑马甲,白意站在客厅壁炉对面的穿衣镜前,无措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张望久久。
眼神仓惶无措中,带着一闪星光似的讶异新奇。
“陆行哥,我真的适合这样的风格吗。”白意不确定地回身。
谢陆行坐在壁炉一边的软椅上,目露赞许地点头,“这原本就是你的风格。”
“我从没这么……”白意联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思考了几秒说,“你肯定又会说,这是另一个世界、还是前一世你认识的我,所喜欢的。”
谢陆行哈哈笑,“没错,看来你已经很了解我了,小白。”
于是两人一起出发,杨阿姨也提前收拾完离开了。
谢陆行送白意回学校,一路上,交通倒是畅通无阻。
从校外车道进校园内,谢陆行把车停在图书馆前的喷泉广场一侧的车位。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上次在另一侧角落里的车位上,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白意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即下车,坐在位子上,红着耳朵尖,转头又看谢陆行。
“我们现在可以是朋友了,我会去试着信任你的。”
白意声音越说越显得态度坚定起来。
谢陆行颔首,也同样严肃坚定地回复,“我随时等你,回心转意,记起前尘。”
白意一恼,只当他又在胡说八道了,连忙转身,下了车。
谢陆行却没去追,手握着方向盘,越收越紧。
“我是认真的,小白。我总错觉,这还是现实,而你只是忘记了我。”
却没人懂得,他如何拖着一副绝望的躯壳,对着一个明知现实中已经不存在的恋人,每天对自己洗脑,要让恋人重拾爱意。
谢陆行驱车回到书店,上午在办公室里,查收完最近两天内的邮件,以及总部发来的文件。
而后,谢陆行开始动手清查音声网站。
谢陆行悲叹自己还是只能通过爷爷的关系网,去摸查。老宅那边的网络通讯小哥,替他找到了音声网站最初建制时的发起人和资方,最后发现这家网站的合伙人之一居然是谢陆行大哥的人。
天朗风清的下午,谢陆行坐在办公桌前,握着鼠标的手忍不住发颤。
[小谢总,您的大哥谢煥清最近正接手了老爷子给的两个海外案例,而研发组的两三个老骨干都被他替换成了自己带的新手。]
那个小哥在发来公司的模拟链接之后,又多说了几句想要“敲打”谢陆行。
谢陆行思维发散开来,字字句句,让他忍不住一头冷汗。
老宅那边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实际爷爷已经提点他一回了,私自安装摄像头一事,除了陆家几个争抢继承位的孙辈们,还有谁胆敢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犯事。
真的是大哥?
谢陆行恍恍惚惚想着,总觉得不可能。
一下午在书店里内心惶惑,谢陆行一到下班点就快步前往停车场,回家。
结果,连白意发来的信息都没注意到。
刚回到家,一进玄关,谢陆行换鞋子,俯身时,忍不住头晕目眩,倚着鞋柜缓了口气。
等他拖着沉重步子,瘫在沙发上,手机又开始叮咚作响。
“是谁。”谢陆行一出声,发现自己哑着嗓子,声带颤动时带着疼。
“你声音不对劲,谢陆行你感冒了。”白意在电话那边,声音带着着急,“你早上去买衣服时,穿太少,受凉了发烧?”
“没什么要紧,小白,我想睡一会儿。别吵。”
白意在那端安静下来,电话没挂断,手机一直拿在手心里,脚步匆匆从教学楼赶往校门口。
“你这个粗心鬼,只知道好好任我摆布,原来根本不会照顾自己。”白意略带痛心的语气说完,在路边拦了车,学校打车去谢陆行家。
到目的地后,白意站在谢陆行社区门口,因为没有门禁卡,只好等着来往的住户帮忙。在冷风中站了十多分钟,终于有一个携着女儿回来的年轻女士,白意跟她打了招呼道谢,顺着她的卡一起进了。
然后一打听,这位女士也在谢陆行那栋楼,16楼层。正好又再次蹭了一回,进了单元门内。
这么一番折腾,到谢陆行家门口时,已经是七点了。白意按了两遍门铃,正打算第三次时,谢陆行推门出来了。
“来了,小白。”谢陆行头重脚轻,迈着虚浮的步子,招呼白意进了门。
白意见他已经鼻塞严重,嗓音喑哑,可见这场感冒来势汹汹。
没等交代完谢陆行要吃药、请医生看病,谢陆行他人又一次瘫倒在沙发边,这一次是彻底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