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看了他片刻,终于转身。
她在穿堂里的长凳上坐下,隔着一道半开的门,隐约听着前铺的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只偶尔辨出几个字。
“担保……”
“官府……”
“陈家……”
随后是一阵沉默。
许知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边缘。
她原以为只是陈记的旧账出了问题,如今看来,父亲显然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肯说,她一时也无从问起。
半个时辰后,许承业才从前铺出来。
他见女儿还坐在那里,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不回去?”
“等您。”
许承业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大事。”
许知微抬眼。
“那您为什么叹气?”
许承业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勉强笑道:“做生意,总有些烦心事。”
许知微没有接话。
她看着父亲鬓边渐渐多起来的白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父亲从前也遇过难缠的客商,也吃过生意上的亏,却从未像今日这样,连一张旧单据都不愿让她多看。
她又想起方才那行字:“一百八十两,息银另计,限三日清偿。”
这笔账究竟是谁欠下的,父亲心里显然清楚。
可他不肯说。
许知微慢慢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只是她隐约意识到,父亲真正担心的,恐怕从来不是这一百八十两银子。
那晚之后,许承业再没提起过陈记的事,只叫铺里的人照常做生意,仿佛那张旧单据从未出现过。
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没人提起,便当真过去了。
第二日,陈记商行关了门。
起初街坊只当陈掌柜有事外出,直到日头西斜,铺门依旧紧闭,门前连个伙计的影子也没有。
有人说陈掌柜前一晚便离了城,也有人说他还在府城,只是不知躲去了何处。许知微托人打听了两回,始终没有消息。
第四日,许家的铺子里来了一位陌生人。
那人四十上下,身着深褐色直身,头戴方巾,眉眼平平,举止倒是很客气。
他自称姓钱,替府城一位商人料理债务。
“许老爷。”
他坐下后,先饮了一口茶。
“在下今日来,是想同您把陈记那笔旧账理清。”
许承业的脸色不大好看。
“我同陈记的账早已结清。”
钱先生笑了笑,“您说结清,自然要有凭据。”
许承业立刻叫人拿出账册。
账册摊开,往来清清楚楚。
钱先生却只略略扫了一眼。
“这是您自己记的账。”
“双方当日还有收据。”
“收据如今在哪里?”
许承业一滞。
钱先生慢慢放下茶盏,“没有收据,单凭一本自家的账,怕是不够。”
许知微原本垂着眼坐在一旁,没有插话。直到听见“保结”二字,才微微抬起眼。
“钱先生,既然是陈记欠府城商人的银子,为何来找许家?”
钱先生的话音一顿,循声望了过来。
方才他一直只顾着同许承业说话,倒没怎么留意坐在一旁的姑娘。
许知微坐姿端正,神色平静,手边还搁着一本未曾合上的账册。她问得突然,语气却不显冒失,倒像是早已将方才的话听进去了,只等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
钱先生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是?”
“小女。”
“原来是许姑娘。”
钱先生笑意不减,他重新打量了许知微一眼,像是对这个突然开口的年轻姑娘生出了几分兴趣。
“许姑娘也懂这些账目?”
“略懂一二。”许知微顿了顿,又道:“陈记去年冬月那笔生意,正是我经手核的账。货物几时采买,银钱几时结清,我都记得清楚。”
钱先生眉梢微动,倒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得这样干脆。
“许姑娘有所不知。陈记当初向府城借银时,曾将许家应付的一笔货款列作还款凭据。许老爷又在往来文书上作过保结,如今陈掌柜不知所踪,债主自然要逐一核实。”
许知微道:“保结的是货物交付,还是债务清偿?”
钱先生的笑意淡了些。
“有何分别?”
“自然有分别。”
她将那张旧单放到桌上。
“若是货物交付,许家只需证明货已交齐。若是债务清偿,那便是另一个约定,总不能因为纸上写了许家的名字,就将陈记的债全推过来。”
钱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姑娘年纪不大,倒懂得不少。”
“家里做生意,账总要认得。”
“可惜做生意,不是只认账就够了。”钱先生语气温和。
许知微却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钱先生将茶盏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拂,随后不紧不慢地探手入袖,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文书。
他将纸页展开,推到许承业面前。
“许老爷,您不妨先看看这个。”
许承业低头看去,脸色倏地一变。
那是一份旧日保结文书。
纸上不仅写着许承业的名字,末尾还留着一道清晰的押字。
许知微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待看清文书上的日期,眉心却慢慢蹙了起来。
她认得这张纸。
准确地说,她认得这张纸上的字。
“这是去年十月的保结。”
“不错。”
她的指尖沿着纸面轻轻划过,停在末尾两行字上,“可最后这两行字,与上面的笔迹不同。”
钱先生扫了一眼,神色并无变化,“文书经手多人,笔迹不同有什么奇怪?”
“笔迹不同,倒也不算奇怪。”许知微抬起眼,语气仍旧平和,“只是这两行字,既然是后来添上的,许家可曾重新画押?陈记又可曾在添改之处另行署押?”
钱先生没有回答。
许知微也不催促,只将文书重新放回桌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檐下水珠连成一线,落在青石阶上。
钱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姑娘这是要替父亲打官司?”
“还没打官司。”许知微说,“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欠了谁的银子。”
她说完,便将文书轻轻推回桌上。
钱先生垂眼看了看那份文书,伸手将纸页重新叠好,收回袖中。他倒没有再与许知微争辩,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随后起身。
“既然如此,许老爷还是早些准备吧。”
许承业眉头紧蹙,沉声问:“准备什么?”
“准备应官府的传唤。”
钱先生笑着拱拱手,没有多作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
“对了。”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许承业,落在许知微身上。
“许姑娘既然如此熟悉账目,往后若有需要,想来还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说罢,他微微一笑,掀开门帘,走进了雨里。
门帘落下,带进一阵潮湿的凉风。
钱先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巷尽头。
许知微仍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门外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在地上溅开细碎的水花。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忽然觉得,那条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街,竟有些陌生了。
她原以为欠债便是欠债,清账便是清账。账册上的每一笔银钱都有来处,货物的去向也总能查得清楚。是非对错,原该如此分明。
可如今,不过一张来历不明的纸,便能让父亲愁得整夜不能安睡。
这算什么道理?
傍晚时分,许知远从书院回来。
他进门时,肩头还沾着些未干的雨水,将书箱搁在桌边,接过沈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听闻白日里的事,他起先并不如何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商事纠纷。
“既然没有欠银,便去官府分说清楚。”
许知微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枚尚未收进匣中的铜钱,闻言抬起头。
“若官府不肯听呢?”
许知远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皱起眉。
“知县大人总不至于不辨是非。”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片刻后才道:“哥哥觉得,一百八十两银子算多么?”
许知远不解地看她,“于咱们家而言,虽不是小数目,却也不至于拿不出来。怎么?”
“若只是这一百八十两,倒也罢了。”
许知微伸手,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可那张文书上写的是息银另计。今日若认了这笔债,往后再添上多少利息,又该怎么算?更何况,咱们原本就不欠陈记的银子,凭什么要替他还?”
她顿了顿。
“况且钱先生今日登门,拿的并非陈记的借据,而是父亲当年签下的保结。若他当真只为讨回一百八十两,又何必费这样大的周折?”
许知远一时没有答话。
许知微抬起眼,声音低了些。
“我总觉得,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银子。”
她又想起了下午钱先生的神情。
那人从进门起便始终不紧不慢,谈及债务时从容,拿出文书时从容,甚至连最后告辞时,也不曾显露半分急色。
仿佛今日登门,不过是走一趟寻常的过场。
许知微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若只是替人追讨一笔旧债,钱先生何必如此笃定?那份保结上的条款明明有疑,连她这个经手过账目的人都能看出不妥,他却似乎早已料到许家会如何辩解。
倒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下一步,只等着许家应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后来渐渐密了。许家铺子早早落了门板,前院的伙计收拾完东西,也各自回了住处。
晚饭时,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许承业一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独自去了书房。沈氏收拾碗筷时,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没有问。
许知微坐在桌边,将白日里那本账册重新翻了一遍。
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风穿过院墙,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直到夜深,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阿福披衣出去,隔着门问了几句。不多时,便捧着一封文书进来,神色有些不安。
“老爷,外头送来的,说是陈记那边的追索文书。”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许承业听见声音,从里间走出来,接过文书。封口已经拆开,他借着灯光展开纸页,一行一行看下去。
除了本金一百八十两,还有另行核算的利息及诉讼费用。
许承业看完,沉默良久。
沈氏从一旁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书上。
“这银子,我们真得还?”
许承业没有回答。
许知微站在灯下,伸手拿过文书。
纸页被折过几道,边缘有些潮软。她将它摊平,借着灯火仔细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停在末尾。
那里列着一名递状人的姓名。
她的指尖顿住。
钱敬和。
白日里那个温文客气的男人,此刻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许家的追索文书上。
她继续往下看。
文书中间,还有一处字眼格外刺眼。
「经仓粮转运旧案核明。」
许知微的眉心慢慢蹙起。
仓粮?
她将文书重新展开,又从头看了一遍。
许家与陈记往来的,明明只是去年冬月的一批棉布。货物经水路运往苏州,银钱早已结清。如今怎么会与仓粮转运扯上关系?
她反复看了两遍,仍想不出其中关窍。
“轰隆——”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春雷。
雨水被风卷过窗棂,灯火随之晃了晃,将桌上的纸页映得明暗不定。
许知微将文书慢慢合起。
她终于明白,父亲真正担心的,恐怕从来不是那一百八十两银子。
而是这笔账背后,究竟牵扯着什么人,又藏着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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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一纸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