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十七。
江南的雨下了三日。
初春的雨不同于盛夏,落在瓦檐上没有什么声响,只在青苔里积着,待风一吹,便沿着檐角一滴一滴地坠下来。
许知微坐在柜台后,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
她的手指纤细,指腹却因常年拨算盘、翻账册,留下些微薄的茧。
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衣料并不名贵,但袖口收拾得干净齐整。乌发松松挽作一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一张脸愈发清秀。
“十九两六钱三分。”
她说完,蘸了墨,在账册上落下一笔。
对面的伙计愣了愣。
“姑娘,陈掌柜送来的单子上,写的是二十一两。”
许知微没有抬头,不急不缓地整理着账单,仿佛多出的一分银钱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是他的账,不是我们的。”
伙计挠了挠头,凑过来看。
柜台上摊着两份货单。一份是昨日商行送来的,一份是许家自己记下的。两份纸上的字迹相去甚远,记的却都是同一批货:细棉布三十八匹,绢帛十二匹,另有几箱针线、香料和零散物件。
许知微将其中一行圈了出来。
“上月初九,陈家的船误了两日,咱们替他雇了人卸货,银子是父亲垫的。他当时答应从尾款里扣。”
“可陈掌柜说那是咱们自己愿意帮忙……”
许知微笑道,“那便叫他把当日的收据拿出来。”
伙计望着她,半晌也笑了。
“怪不得老爷总说,姑娘若是个男子,家里这本账也轮不到少爷管。”
许知微终于抬起眼。
“父亲当真这么说?”
“自然。”
“那他怎么不叫我管?”
伙计噎住了。
许知微又笑了一声,将算盘推过去。
“算了,不难为你。去把陈家的账退回去,让他们重新核一遍。”
伙计应声而去。
许知微把账册合上,伸手去拿搁在旁边的茶,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她叫许知微。
知微二字,是父亲取的。
她还有个哥哥,叫许知远。
父亲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接了祖父留下的铺面,读书的心思渐渐淡了,却始终喜欢在取名上显得有些学问。
父亲说,知微,是希望她能见微知著。
母亲听了却笑,说女儿家不必想得那么远,能识人心、知冷暖,一生平顺,便已经很好。
许知微觉得母亲的话更实在。
她也想一生平顺。
家里有铺子,有房屋,有两个不大听话却还算勤快的伙计;父亲身体尚好,母亲偶尔唠叨,兄长日日念书。这样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贵,却实在没有什么不好。
许知微甚至认真想过,等再过几年,若父亲愿意分她一点本钱,她便在镇上另开一家小铺子。
她不喜欢日日仰人鼻息。但也没想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赚银子,吃好饭,闲时看书,春日游湖,冬日围炉。
这便够了。
“知微!”
后院传来母亲的声音。
“还没算完?饭都凉了!”
许知微应了一声,把账册往怀里一夹,起身时顺手将案上的银钱收进匣中。
许家是商户,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
过了穿堂便是小院,东面种着一株梨树,去年落过一回虫,父亲原本想砍掉,母亲舍不得,叫人修了枝,到了今年春天,竟又抽出满树新芽。
廊下搁着两只竹筐,一只装豆子,一只装刚从河埠头买回来的鲜鱼。
母亲沈氏站在厨房门口。
“叫你吃饭,倒像请什么贵客。”
许知微笑嘻嘻地上前搂住母亲,撒娇道,“哎,贵客哪有我这么好请呀……”
“你若真好请,我也不必喊第三遍。”沈氏又气又笑,接过她手中的账册,“吃饭还带这个?”
“方才没地方搁。”许知微抬手理了理方才被纸页蹭乱的袖口。
沈氏瞥她一眼,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纸屑,没好气道,“你就知道账。”
“银子总不能自己走进匣子。”
沈氏被她这话逗得一噎,只得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歪理。”
许知微笑着侧了侧头,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倒也不再争辩。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
一碟酱瓜,一盘清炒春笋,一尾红烧鲫鱼,还有热腾腾的白米饭。
许承业坐在上首,正同儿子说话。
“你先生怎么讲?”
许知远放下筷子。
“先生说今年的时文要多下功夫,尤其是破题,不能只求字句工整。”
“那便多读。”
“儿子知道。”
许承业点点头,面色颇为满意。
许知微净了手走进来,沈氏替她盛了半碗饭,顺手将筷子递过去。
“快坐下,菜都要凉了。”
许知微接过饭碗,夹了一筷子春笋,在兄长旁边坐下,“哥哥今日去书院,可曾看见西街那家米铺?”
许知远怔了怔。
“看见了。怎么?”
“昨日还开着,今日关了门。听说掌柜欠了账。”
许承业夹菜的手停了停。
“你又听谁说的?”
“钱家婶子。”
“街坊传话,不可尽信。”
许知微扒了两口饭,点头,嘟嘟囔囔地说,“所以我才问哥哥。”
许知远笑道:“我只管读书,哪里晓得这些?”
“那□□日走这条街,竟比我这个坐在铺子里的人知道得还少。”
“知微。”
父亲轻轻唤她。
她便不再说话,低头扒饭。
许承业并不严厉。
他甚至算得上疼爱这个女儿。许知微从小聪明,帮着家里核算账目,父亲也很少拦她,只是始终觉得,商户人家终究不比有功名的人家体面。
儿子读书,将来或许能改换门庭。
女儿识字会算,将来嫁了人,也不至于吃亏。
在他看来,这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
许知微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偶尔觉得奇怪。
同一本账,兄长看不懂,父亲便说他志不在此;自己算得清楚,父亲却只说姑娘家细心。
不过她也并不因此同家里闹。
争一口气和拿到实实在在的银钱,终究是两回事。
她更喜欢后者。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饭吃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伙计阿福从前铺跑来,脸上还带着雨水。
“老爷,陈记的人来了。”
许承业皱眉。
“这时候?”
“说是要紧事,非要见您不可。”
许知微正夹起一筷子鲫鱼,听见阿福的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问道,“陈掌柜?”
“不是,是他家的管事。”
许知微将筷子搁回碗沿,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记得陈掌柜平日里往来都很有分寸,若只是寻常商议,断不会挑这个时候上门。
沈氏见她又要问,先一步放下手中的筷子,朝阿福摆了摆手。
“让他明日再来。哪有饭点上门谈生意的道理?”
阿福站在门边,神色有些为难,目光不自觉地往许承业那边看了一眼。
“他说……今日不见,恐怕明日便来不及了。”
屋里安静下来。
许承业将筷子搁在碗边,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时又朝阿福问了一句:
“人还在前头?”
“在呢,说是有要紧事。”
许承业点点头,转身便要往外走。
许知微见状,也放下碗筷,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跟着站了起来。
“爹,我同您一道去。”
“你吃你的。”
“陈家的账是我核的。”许知微伸手将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语气倒是平静,“若真是为那笔账来的,我也好当面说清楚。”
许承业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点点头。
“那便一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铺时,雨已经小了。
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裤脚沾满泥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油纸包。
来人姓吴,是陈记商行的管事。
平日见了许承业,总是笑容满面,今日却连寒暄也没有,连忙迎了上去。
“许老爷。”
他压低声音。
“东家让我来问您一件事。”
许承业道:“什么事?”
“去年冬月那批货,您还记得么?”
许承业神色微微一变。
“自然记得。”
吴管事咽了口唾沫。
“那批货的账……您这里,可还留着?”
许知微站在父亲身后,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了眼。
那是一笔早已结清的生意。
陈记为何偏偏在今日问起?
窗外的雨滴顺着木格滑落。
吴管事等不及回答,急急补了一句:
“许老爷,若是还留着,千万别叫旁人知道。”
话音落下,铺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门外的春雨还没停。檐角垂下的雨线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砸在台阶边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极淡的波纹。天色因这场连绵不断的雨显得格外阴沉,连街对面酒肆门口那盏红灯笼,都像蒙了一层潮湿的雾气。
许家铺中点着灯,原本温黄安稳的灯火,此刻却无端显得有些暗。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还停在方才拨过的位置,旁边半盏冷茶静静搁着,茶面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久无人动。阿福站在一旁,像是也察觉出气氛不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吴管事没有留下来喝茶。他说完那句话,便匆匆拱了拱手,转身钻进了雨幕里。
临走时,他将油纸包搁在柜台上,说是陈掌柜让带来的旧单据。
许承业伸手去拿,刚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
许知微站在父亲身后,瞥见纸上记着去年冬月的一笔货款。
她记得这笔生意。
那是去年年底,许家替陈记采买的一批棉布,数目不大,账目也早已结清。
“爹,这不是去年冬月的货单么?”
许承业没有回答,只将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抬眼看了看后堂的方向。
许知微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异样。
“爹,什么东西不能叫旁人知道?”
许承业像是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她。
“没什么,不过是陈记的一点旧账。”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许知微没有立即接话。她很少见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
许承业做了半辈子生意,平日里再棘手的账目,也不过皱一皱眉。便是遇上难缠的客商,也总能笑着将话说圆。
可方才那一瞬,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慌乱。
许知微心里微微一沉。
她想起去年冬月的那笔生意。那时她曾问过父亲,陈记为何要将一批货款拆成几笔入账,父亲只说是商户之间寻常的周转,叫她不必多问。
如今想来,那笔账似乎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说清。
她原想再问,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父亲既然不愿说,眼下再追问也未必有用。
只是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父亲说得那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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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账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