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牙低喝出声,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我猛地发力,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排斥感,竟硬生生挣开了他那近乎禁锢的铁臂。
斗篷在那一刻被劲风掀翻,我踉跄着后退两步,由于惯性,鞋底在被震成齑粉的河滩上拖出两道深痕。
“别过来!”
我反手横起石剑,由于过度脱力,苍白的指尖在粗粝的剑柄上剧烈颤抖,剑尖堪堪抵住他的咽喉。
冷汗顺着我鬓角的白发滚落,砸在滚烫的滩涂上,瞬间激起一丝细微的白烟。
我死死盯着他,视线越过他那尚未褪去的暗红重瞳,试图寻找那个记忆里会抱着木剑喊我“阿雉”的影子。
可我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死寂。
“你到底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发小凌安世……他的心跳频率,绝不会是每分钟六次。那不是活人的频率,那是深渊底部的丧钟!”
面对这足以剖开真相的质问,凌安世没有后退。
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黑色的污化斑块正沿着下颚线诡异地蠕动,像是有生命般试图吞噬他的理智。
他没有解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沉默地向前迈了一步。
“噗呲。”
石剑的锋刃由于我的颤抖,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
我瞳孔骤缩。
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人血,而是一种暗金色的、粘稠如熔浆般的液体。
那液体挂在冰冷的剑尖上,不仅没有坠落,反而像是带着某种古老的磁力,顺着剑身迅速攀爬,灼得我虎口一阵剧痛。
“凌安世!”我失声吼道,试图撤回剑锋,他却先一步抬起手,用那修长且布满暗金纹路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握住了石剑的刃部。
那是足以切断金石的钝重石剑,在他掌心却像是一截温顺的枯枝。
他缓缓将剑刃从自己咽喉处移开,那双重瞳中翻涌的狂暴竟在这一刻被某种极致的温柔生生压制了下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边角泛黄的旧照,一言不发地拍在我面前。
那是我们七岁那年的合影。
照片上的小青雉还留着软塌塌的短发,神情倨傲,而身旁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正死死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可就在我低头看向照片的刹那,我的视网膜猛地被一股猩红的光芒刺痛。
在那张老旧照片的背面,一行只有身为“剑灵转世”的我才能看见的血字,正如同岩浆般一笔一划地浮现:
——“由尔之念,铸吾之躯。”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万伏电流击中。
由我而生?
由我的念头铸就了他的躯壳?
那我这二十年来相依为命的记忆,那每一个他在冬夜里递过来的暖手炉,每一次他在战场上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到底是他真实存在过,还是我因为太过孤独而在这深渊末世里臆想出来的神迹?
“不……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崩坏。
“轰——!!!”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行血字的真正含义,十米外的乱石堆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毁灭性的波动。
是“影子”!
那个原本应该被血箭钉死的死士,竟然在生命最后一刻强行逆转了体内的能量核。
“玄宸国……陪葬吧!”他那不成人声的惨叫淹没在刺目的白光中。
那是足以干扰方圆五公里磁场的自爆。
直播间的画面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刺耳的电磁噪音,原本清晰的全球同步信号瞬间崩碎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雪花。
我的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在气浪掀翻碎石的零点一秒内,我丢掉石剑,疯了一般扑向近在咫尺的凌安世。
他是怪物也好,是臆想也罢,我不能看着他在我面前碎掉。
“走开!”我嘶吼着想将他推向祭坛的视觉死角。
然而,一双比钢铁还要沉重、比冰川还要坚硬的手臂,却在半空中精准地截获了我。
凌安世猛地旋身,将我整个人死死地按进了他的胸膛。
他那宽阔的脊背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迎向了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爆炸火光。
“咚!咚!咚!”
那是金属碎片高速刺入□□的沉闷声响。
每一枚带着高温的弹片撞击在他背上,都发出了如同凿入生铁般的闷响,甚至隐约能听到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
我被他死死护在身下,鼻翼间充斥着那种暗金色液体的奇异香气。
这种足以把一个S级镇守撕成碎片的爆炸,竟然没能让他那每分钟六次的心跳产生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连呼吸都没有急促半分,那双重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仿佛外面的末日崩塌只是为了衬托此时此刻他的凝视。
磁场在疯狂搅动,直播球在紊乱的气流中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又在几秒后勉强恢复了平衡。
远在国际指挥中心的卡尔,那狂躁的咆哮声顺着半废的直播球扬声器传了出来:“捕捉画面!快!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人类!那是异变!容青雉在包庇高阶诡异!玄宸国必须交出容青雉,接受全球纯净度检查!”
透过凌安世的肩膀,我看到数枚幽蓝色的直播镜头正顶着余火,贪婪地朝我们俯冲而来。
卡尔想要证据,他想要把凌安世钉死在“异类”的十字架上,从而彻底摧毁玄宸国的界力脊梁。
我抬头看向凌安世。
他的脊背还在冒着焦黑的烟,但他那双重瞳深处,却渐渐浮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空洞。
他想走,他想在身份彻底暴露前自我放逐。
“想走?”我冷笑一声,眼底烧起一抹疯狂的戾气,“做梦。”
我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拽住凌安世那沾满暗金血迹的领口,在直播球俯冲到最佳拍摄角度的刹那,仰起头,毫无保留地吻上了那对冰冷、僵硬、却又带着无尽禁忌气息的唇。
全世界的尖叫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体内的青冥皇骨在这一秒疯狂震颤,我主动释放了全部的磁场,让两股同样霸道且同源的灵压在接吻的瞬间缠绕、爆发。
那强烈的能量干扰瞬间将周围几十米的空气扭曲成了一团肉眼可见的彩色旋涡,直播球里试图抓取的每一个特写、每一项生理数据,都在这团“热吻”的虚影中化作了乱码。
去他的异变,去他的检查。
既然全世界都想要真相,那我就给他们一场足以毁灭理智的“禁忌之爱”。
在唇齿相依的窒息感中,一股温热、宏大且带着血腥味的记忆洪流,顺着交缠的气息蛮横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那是万年前的战场。
漫天神魔在哭嚎,而我怀里的这个男人,曾经穿着那件染血的玄色长袍,在万众瞩目的渊皇剑下,亲手剜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将其投入铸剑炉中,只为了在那冰冷的剑鞘里,给我留下一丝活下去的温度。
“哪怕由己而生,我也要护你万载长安。”
那个万年前的残声在我识海中炸响。
凌安世原本如死水般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溢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深情。
他那双因为异变而变得坚硬如铁的手,终于颤抖着捧住了我的脸。
可还没等我从这跨越万年的剧痛中回神,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让人如坠冰窖的笑声。
是严封。
他似乎正站在某个能俯瞰全局的高处,对着身边的随从低声呢喃,声音阴冷得如同毒蛇划过草丛:
“看吧,他还是选择了那柄会杀掉他的剑,而我也终于等到了这最后一次枯萎的契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万年如一的宿命感让我近乎窒息。
我拼命想要抓紧凌安世的衣襟,却发现触手所及的布料竟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像是一团正在被风吹散的烟雾。
强吻的余温还没散去,我手心里的体温,却在那一瞬间降至了绝对零度的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