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离鞘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条粘稠的丝线。
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凤鸣从剑脊炸开,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我颅内、在我的骨髓深处回响。
随之而来的,是世界在我眼前彻底的崩塌。
光明,连同神庙内的一切轮廓与色彩,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我的感知中抽离。
我瞎了。
并非眼球受损,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石剑磁场共鸣的“感官剥夺”。
我的世界化为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深黑。
身体向后仰倒的惯性仍在,但我没有摔倒。
那柄被我握在手中的石剑,剑尖斜斜拄地,竟产生了一股沉重如山的吸力,将我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我能感觉到剑柄的裂纹正贪婪地吮吸着我掌心的血液,而我的意识,则像风中残烛,在剧痛与黑暗中摇曳。
“囚……”
那个血字在我脑海中疯狂燃烧,灼烧着我最后一点理智。
凌安世是囚犯?
那我是什么?
一个看守了万载罪囚的狱卒的……剑鞘?
混乱中,一股细微却致命的凉意,自我后心毫无征兆地刺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针对灵魂的恶意,阴冷、滑腻,像一条毒蛇,无声地游过废墟的阴影,目标是我脊椎中那枚正在滚烫发热的青冥剑骨。
是幽萤!
虺国的刺客!
她抓住了我失明、力竭、心神失守的唯一破绽。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的神经传导速度远远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
然而,我未动,我手中的剑却动了。
嗡——!
一声低沉的颤音自剑格处漾开,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半月形磁场护盾,以我的身体为中心瞬间成型。
那护盾凝练得如同实质,其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电弧。
“咔嚓——啪啦!”
幽萤的身影就像一只撞上高压电网的飞蛾,狠狠地砸在了那道无形的壁垒之上。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骼爆裂声响起。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软塌塌地滑落在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全身的骨头都在那瞬间的撞击中被震成了齑粉。
然而,她指尖那抹深紫色的诡毒,还是有微不可察的一丝,突破了磁场护盾的边缘,刺入了我后心的作战服。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处炸开,如同病毒般疯狂侵蚀我的神经。
那不是作用于□□的毒,而是直接溶解灵魂的诅咒。
我的意识,在这股力量的侵蚀下,开始加速消散。
“青雉!”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夹杂着无尽的暴怒与恐慌,在我身后炸响。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凌安世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焦灼,而是一种粘稠如深渊淤泥的冰冷。
我“看”到,他身后那双巨大的重瞳虚影猛然扩张,几乎要撑破神庙的穹顶,纯黑色的诡息如决堤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片回廊,将所有残存的光线与声音尽数吞噬。
他疯了。
他无视了石剑对他的排斥,无视了魂体上那蛛网般的裂纹,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再次冲到了我的身侧。
他伸出手,目标是我那只紧握着剑柄、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
“别碰它!”我在识海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一旦碰撞,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听。
他的手,坚决而用力地,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冰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但一股磅礴精纯的魂力,却不计代价地强行渡入我的体内,试图修复我被诡毒侵蚀的经脉,驱散那股正在溶解我灵魂的诅咒。
轰隆——!
圣器神圣的赤金磁场,与他至阴至邪的诡王之力,在我的右手上,这个狭窄的接触点,发生了最剧烈的对撞与爆炸!
我甚至没感觉到痛,因为痛楚已经超越了神经能够承受的极限。
我只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我右手掌骨连同附着的皮肉,在这股能量冲击下被炸得稀烂,森然的白骨清晰可见。
然而,预想中更糟的情况没有发生。
那股侵入我体内的诡毒,仿佛找到了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宿主,竟被凌安世那霸道的魂力强行牵引、拉扯,尽数从我的灵魂中剥离,悉数汇入了他自己的魂体!
“嗬……”
凌安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那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看”到,他的右半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脉络,如同狰狞的蛛网,从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
那是诡毒在他体内扩散的痕迹。
他替我承受了这一击。
他转过头,那双猩红的重瞳,穿过我,死死锁定了瘫软在废墟中、气息奄奄的幽萤。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感,只有纯粹的、神祇般的漠然与暴虐。
他缓缓抬起左手,隔空对着幽萤的方向,五指虚虚一握。
下一秒,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幽萤身下那片小小的影子,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只漆黑的手臂从阴影中伸出,扭曲、拉长,像饥饿的蟒群,死死缠绕住幽萤的残躯。
“不……不要……”幽萤终于发出了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哀求。
黑手没有丝毫停滞,猛地向四面八方撕扯!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因为她的灵魂与残存的□□,在同一时间被那些影子撕成了最细碎的碎片。
那些破碎的灵魂光点尚未消散,便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化作一道灰色的气流,尽数没入了凌安世的口中。
他当着全球亿万观众的面,将一名S级刺客的灵魂,生吞了。
直播间那因他残暴行径而陷入死寂的弹幕,瞬间被山崩海啸般的恐慌彻底引爆。
【怪物!他是个怪物!】
【吞噬灵魂……这是最高阶诡异才有的能力!玄宸国必须解释!】
【裁判长!请求立刻对玄宸国执行最高等级的制裁!】
“青雉!走!快走!”
神庙出口处,传来裴染焦急到变调的嘶吼,“神庙磁场彻底失控了!裁判长的惩罚雷阵已经锁定这里!”
走?我何尝不想走。
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它们已经被石剑释放出的、那股庞大的重力场死死禁锢,脚下的青石地板早已碎裂,我的双脚竟已深深陷入了下方的岩层之中,根本无法动弹!
穹顶之上,三道深紫色的雷光正在凝聚成型,散发着足以净化一切的规则之力。
那股威压,甚至超越了之前的镇墓兽。
没有时间了。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我在黑暗中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扮演系统……最高负荷……启动!”
我在心底发出一声咆哮。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我。
一股古老、高傲、决绝的意志从我脊椎的青冥剑骨中苏醒,接管了我所有的动作。
那是一种属于“青冥”的、面对绝境时的献祭姿态。
我的左脚,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方式,缓缓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脚下的岩层应声化为齑粉。我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烧我的生命,每一步,脚下的万载基石都化为飞灰。
也就在这时,天空之上,第一道惩罚雷电,终于成型。
那是一道凝聚到极致的深紫色光柱,直径不过一米,却蕴含着足以洞穿大陆板块的恐怖能量。
但它的目标,并非那个散发着滔天诡气的凌安世,而是我!
更准确地说,是我脊椎里的那枚青冥剑骨!
裁判长系统判定,我这个“凡人”,亵渎并盗取了圣器,它要强行收回这件不应属于我的物品!
雷光撕裂了神庙的穹顶,带着审判一切的威严,当头劈下!
在那道雷光面前,我的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然而,就在那雷光即将触及我头顶的刹那,一道破碎的、半透明的身影,发出了一声此生我所听过最凄厉的嘶吼,张开了他那布满裂纹的魂体,如同一面残破的盾牌,死死地将我整个人护在了他的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