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风并不像刀,更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磨损。
当我跨越那道几乎将空间撕裂的磁场海啸时,耳膜里充斥着一种令人狂乱的尖啸声,仿佛有千万只诡异在极光深处凄厉地哀嚎。
凌安世的灵体在我身后若隐若现,他那几近透明的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唯有那一抹清冷的松木香,在磁暴的腥臭味中固执地开辟出一小片净土。
跨过国境线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第二座副鼎。
它坐落在冰封的荒原中央,原本古朴的青铜色泽此刻竟被涂抹上了一层暗沉的、蠕动的赭红。
数十名身着异**装的俘虏被强行按在鼎基四周,他们的手腕被粗暴地割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半透明的软管,正汩汩地涌入基座下方的符文槽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到发苦的腥气。
“咔……咔嚓……”
我左臂上那层青色的晶体化皮肤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味道对我而言,无异于最猛烈的毒药。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紫黑色的寄生纹路在接触到血气后,竟像复苏的毒蛇一般疯狂钻动,晶体与血肉的交界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火烧火燎的刺痒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副鼎上方传来。
红霜。
她那身暗红色的长袍在雪地里刺眼得像是溢出的脏血。
她悠然地坐在鼎口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根缀满倒钩的血色长鞭。
鞭身由某种特殊的生物组织构成,随着她的呼吸,那些倒钩竟然在微微开合,像是在呼吸。
“容青雉,你的这副皮囊,看起来可比上次见时更像路边的矿石了。”红霜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沈绝说,用‘息壤’养出来的剑鞘最是滋补,要是把你的血也引进去,这副鼎能不能直接蜕变成‘血鼎’?”
我没理会她的挑衅,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阵眼外围。
法兰克。
那个曾经在联合峰会上意气风发的北境统帅,此刻却像个丢了魂的赌徒。
他身上那件磨损严重的作战服沾满了冻硬的血块,腰间那些代表界力荣誉的司徽章叮当作响,却掩盖不住他指尖那剧烈的颤抖。
他手里握着一柄特制的重型能量枪,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指向红霜,而是死死锁定了阵眼中心的压力阀。
“站住!容青雉!”法兰克低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碎石磨过,“把‘骨钥’交出来……交给我!”
“法兰克,你疯了?”我盯着他,声音冷硬如冰。
“我疯了?哈哈,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法兰克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眼眶红得滴血,“我的国家只剩最后三格界力了!如果这一处副鼎崩了,我身后的亿万民众都会在三分钟内变成那些烂掉的诡异!红霜答应过我,只要拿到骨钥,她就能逆转血祭,给我的国家留一线生机!”
他是在赌博。
用自己国家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向恶魔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能看见他虎口处的肌肉在痉挛,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在这一刻出卖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
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家园沉沦却无能为力的可怜虫。
“骨钥不在我这。”我淡淡地开口,右手缓慢而稳健地搭在了“青冥”的护手上,“而且,你觉得沈绝的狗,会有‘生机’这种东西吗?”
“找死!”
红霜的神色骤然阴鸷。
她手中的血鞭发出一声毒蛇吐信般的爆响,暗红色的流光在雪原上划过一道惊悚的弧度。
我没有躲。
准确地说,是我不能躲。
法兰克的枪口就在压力阀边上,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都可能触动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我猛地闭上眼,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感知置换——痛觉中枢全屏蔽。】
【接管身体控制权,目标:强硬博弈。】
“嗤——!”
带钩的血鞭狠狠抽在了我的胸甲上。
那层半晶体化的护甲在瞬间被撕裂出三道深可见骨的白痕,细碎的晶体粉末在空气中飞扬。
但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种本该钻心刺骨的剧痛,被我强行关进了一道铁闸之后。
在血鞭回撤的刹那,我的左手闪电般探出。
那只已经彻底化作青色晶体的左手,五指如钢钉般死死捏住了鞭梢。
红霜脸色大变,她拼命回抽,却发现那根长鞭像是焊死在了一座大山上。
“想要我的能量?”我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那就看看,谁吞掉谁。”
我主动松开了对左臂寄生纹路的压制。
那一瞬,我感觉整条左臂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原本在血管里叫嚣的紫黑色毒素顺着晶体的裂纹,反向捕捉到了血鞭上的活性细胞。
“啊——!”
红霜尖叫起来。
她感觉到一股霸道、阴冷且带着无尽饥渴的力量顺着鞭子正疯狂地抽取她体内的诡异能量。
那是剑灵本能中隐藏的“吞噬”天性,一旦开启,便是死战不休。
就在红霜想要断鞭求生的瞬间,一股令人战栗的神性气息从我身后猛然爆发。
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掌,稳稳地覆盖在了我的左手虎口之上。
那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虚影触碰。
在这一刻,我竟然从那只属于灵体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的体温。
那体温顺着我的皮肤,顺着我那颗近乎结晶的心脏外壳,一点点渗透了进去。
凌安世就站在我耳边。
他的鼻息扫过我的颈侧,带着那抹标志性的松木香。
“我在,阵在。”
那是他的声音。
不是精神波动,不是识海共鸣,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沉重分量的低语。
这四个字直接贯穿了周围那狂乱的磁场噪音,像是一柄定魂神针,将我那颗几近崩溃的结晶心脏强行稳住。
我感觉到体内的息壤在咆哮,青色的剑光在指缝间暴涨。
红霜被这股神性压制得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从鼎口跌落。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诡异,哪怕遭受了如此重创,她的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了一丝阴冷的弧度。
“沈绝说得对……剑鞘觉醒的时候,确实是最美味的……”她低声呢喃着,手指猛地按向了身侧的一个凹槽。
那是血祭的终极程序。
“嗡——!”
鼎基下方的管线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些原本还在痛苦呻吟的俘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皮囊,成批成批地瘫软倒下。
原本因为息壤而被压制的死气,像火山喷发般从地底倒灌而上。
“不……不!骗局!都是骗局!”
法兰克看着那些死去的士兵,看着那已经彻底变成紫黑色的界力司徽章,发出了最后一声崩溃的嚎叫。
他彻底放弃了理智。
那个曾经为了国家尊严而战斗的男人,在这一刻如同一头撞向冰山的困兽。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疯狂。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我,也没有对准红霜。
在红霜那充满算计的微笑中,法兰克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扳机。
那是对准副鼎压力阀的最后一击。
灼热的能量束划破雪原的宁静,重重地撞击在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金属外壳上,火花四溅的瞬间,整个空间的磁场在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滞。
我看见法兰克放下了枪,嘴唇微动,似乎吐出了一个谁也听不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