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三枚带有倒钩的刺针即将把裴染彻底抽干的瞬间,我挥动了“青冥”。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并非通常的破风声,而是一种极高频的、近乎于冰面碎裂的蜂鸣。
那是结晶化的力量在震荡,青色的弧光在这一刻精准地咬住了那三根赤红的毒索。
“叮——!”
清脆的断裂声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断口处喷出的血液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油腻且带着金属光泽的紫黑。
它们溅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唔……呃!”裴染的喉咙里发出最后半声嘶哑的剧痛。
我没空看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左手晶化的五指猛地扣住他颈侧的创口。
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疯涨。
那一刻,我强行驱动体内已经失控的剑灵本能,让左掌上的晶体组织如活物般迅速增生。
透明的青色矿石在裴染的皮肉间强行扩张、咬合,以一种极其野蛮且痛苦的物理方式封堵住了失血口。
我的指甲划过他滚烫的皮肤,留下的是冰冷而僵硬的触感。
裴染的瞳孔由于剧痛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痉挛着,却连惨叫的力量都被那种绝对的严寒冻结在了声带里。
“安世,看好那东西!”我低吼一声,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砂砾,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在我按住裴染的同时,侧方传来了某种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凌安世那个半透明的灵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金色的瞳孔此时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
在那里,原本潜伏在阴影深处的紫色复眼由于嗅到了容父头颅中溢出的残余灵气,正变得前所未有的狂乱。
无数颗细小的重瞳在眼球内疯狂转动,黑色的影触手像是一丛地狱里钻出的海葵,试图将地上的头颅拖入深渊。
“滚回去。”凌安世的声音冷得几乎能掉下冰渣。
他猛地伸手,指尖带着一种神圣却又透着毁灭气息的金色光芒,粗暴地扣入了自己的影子中心。
那不是简单的抓取,我分明听到了指甲划破大理石板时发出的那种极其刺耳、让人脑仁生疼的“刺啦”声。
五道深痕出现在破败的石板上,凌安世那只近乎透明的手在那一刻凝实得如同生铁,硬生生将那颗疯狂扭曲的紫色复眼按进了影底。
一股类似烧焦毛发的恶臭伴随着闷响在大气中炸开。
凌安世的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金色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名为“虚无”的痛苦,但他没松手,直到那股暗紫色的波动被彻底压死在石缝深处。
“在那儿……在那里!”
一声凄厉的、带着稚气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我猛地转头,看见躲在老旧照框后的阿诺正死死捂着鼻子。
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断墙阴影里抖得像筛糠,他苍白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下室的东南角,
“有股味儿……腐烂的、生锈的铁味儿!”阿诺的声音带着哭腔,“它在吃房子……它在吃这里的一切!”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视网膜上的左半边视野虽然被晶体裂纹遮蔽,但右眼却捕捉到了一幕令人心底发凉的景象。
东南角的地板下,原本应该流淌着淡金色微光的源脉节点,此时竟被一种紫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菌丝密密麻麻地缠绕着。
那些菌丝在每一次源脉的律动中都在贪婪地抽搐、吸吮。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诡异现象,那是沈绝的手段——“绝户阵”。
他不是要在这里杀了我,他是要在容家的祖地上,把源脉最后的呼吸彻底掐断。
“沈绝……”我咬着牙,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那种被命运步步紧逼的窒息感,让我的肺叶都在隐隐作痛,每一下呼吸,喉咙里都像有千万根细小的晶针在来回剐蹭。
我松开已经暂时止血的裴染,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踉跄着冲向那个被腐蚀的节点。
单膝重重跪地,膝盖骨撞在坚硬碎石上的痛感已经变得很遥远。
我抬起那只已经彻底化作青色晶体的左手,视线模糊地盯着掌心里跳动的青色血管。
那是“青冥”的脉络,也是我这柄“剑鞘”最后的本钱。
“想要我的命?你还不够格。”
我猛地将左手掌心拍在那团蠕动的紫黑色菌丝上。
那一瞬,我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塞进了绞肉机。
体内的息壤本源——那是当年青冥随身携带、足以重塑山河的生命底蕴——正顺着我晶体化的血管,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狂暴地逆向注入那枯萎的节点。
“嗡——!”
这种跨越生理极限的抽取,让我的整条左臂产生了大面积的放射状裂纹。
那些青色的晶体碎片在月光下纷纷崩落,露出里面带着电弧的、半透明的神经纤维。
我的指节因为剧烈的肌肉痉挛而死死扣入石缝,指甲在崩裂,指缝间渗出的血还没来得及滑落,就在极致的能量碰撞中直接凝结成了暗红色的晶砂。
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坠落,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被那股寒潮凝结成冰。
太疼了。
那种疼是从每一个细胞里炸裂出来的,仿佛有亿万个人在我的骨髓里用锯子来回拉扯。
我的视线开始剥落,眼前的凌安世、阿诺、裴染,都变成了扭曲的、闪烁的像素块。
“开……给我开!”我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随着一声贯穿云霄的巨响,整个旧宅废墟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被腐蚀的紫黑色菌丝在金色的流光中像是被泼了浓硫酸般疯狂萎缩、崩解。
原本暗淡的源脉节点被重新点燃,一股纯粹到近乎圣洁的金红色能量流顺着阵眼冲天而起,悍然撞碎了夜空中的阴云,在大气层上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金色裂痕。
在那足以刺瞎双眼的光芒中心,一道虚幻的屏幕投影在虚空中一闪而过。
那是沈绝留下的“礼物”。
我勉强睁开那只残存的右眼,在漫天金光中看清了那张全球版图。
在地图的各个角落,包括我们脚下的这一处,共有九个同样的金色光点正在高频颤动。
那是“九域共震”的激活程序。
沈绝那张冷静到近乎非人的脸在屏幕边缘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明审判蝼蚁般的笃定。
原来,容家旧宅的这一处副鼎,只是他多米诺骨牌上的第一张。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左手无意识地发着抖,那上面原本被我用来堵住裴染伤口的晶体,此时正泛着一种极其妖异的紫。
低头看去,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裴染伤口处溢出的那些紫黑色血液,竟然顺着晶体化的缝隙,像是一群细小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向我的手腕上方蔓延。
那种紫黑色在青色的晶矿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某种活物正顺着我的身体寻找寄生的巢穴。
而在一旁的阴影里,阿诺并没有因为金光的升起而停止哭泣,他反而蜷缩得更紧了,那孩子几乎要把自己的鼻子捂烂。
“它没走……它没走!”阿诺颤抖着指向界力司的方向,“那种铁锈味……它变快了,它在往北跑,它要吃掉更远的地方……”
那股“腐烂金属味”并没有因为源脉节点的激活而消失,反而像是在金光的刺激下完成了某种蜕变,正借着磁场混乱的余波,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北境的国境线加速移动。
那里,是第二座副鼎的所在地。
我撑着长剑强行站起身,左手的晶体在月光下发出细密的、由于破裂而产生的咔咔声,紫黑色的寄生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肘。
凌安世走到我身边,他那只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
哪怕此刻的他已然虚弱到了极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依然燃着足以焚烧万物的决绝。
“青雉,还没结束。”他望着北方那片被雷暴笼罩的黑暗边缘,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我感受着左臂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看着那已经蔓延至小臂的紫色寄生线,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是啊。”我反手握紧剑柄,指尖在合金护手上压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既然把戏台搭到了北境,那我们就去把那座鼎——生生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