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抹比深渊更深邃的漆黑从海平面的虚无中炸开,像是一颗腐烂的星核在半空突兀地坍塌。
周围那些原本如森林般簇拥的透明结晶,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连碎裂的过程都被省略了,直接在高频的震颤中化为齑粉。
那是“虚扭曲”,虚妄之海的领主。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看上去就像一团不断在自我吞噬、自我呕吐的黑色浆液。
“吼——!!!”
一声不属于人类声带、甚至不属于三维空间的咆哮穿透了我的颅骨。
我的耳膜在瞬间由于高压而迸裂,滚烫的液体顺着耳廓滑下,在那股极寒的磁场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
眼前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原本彩色的视野被强行剥离,视网膜上炸开无数道血色的蛛网。
我看不见海,看不见云雀,甚至看不见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住余波的凌安世。
世界在我眼中退化成了单调且冰冷的黑白线条。
那团黑洞般的将诡在我的感知中变得异常巨大,它的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某种足以抹除逻辑的恶意。
我尝试挥刀,但万象剑胚发出的嗡鸣声在触碰到黑洞边缘时,像是一滴水没入了干涸的沙漠,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常规攻击无效。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段扭曲的、无实体的磁场乱码。
“青雉……退后……”凌安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虚弱得像是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灯火。
他那半透明的灵体此刻正死死贴在我的背上。
我能感觉到他神性核心的剧烈颤抖,他每帮我抵挡一次精神冲击,他的魂体就会像被狂风吹过的烟雾般散乱几分。
他在替我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戾与不甘从我胸口那朵晶体花里疯狂钻出,像是一万根钢针在搅动我的脊髓。
沈绝想要钥匙?
墨苍想要我晶体化?
那些直播前的亿万人想要看我变成怪物?
好啊,那就让你们看看,怪物是如何在深渊里撕碎规则的。
“系统,开启‘感知置换’。”我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捕猎前的低吼。
【警告:感知置换将导致宿主与共命者之间产生不等价反馈,当前痛觉过载率为400%,是否强制执行?】
“执行。”
嗡——!
那一瞬,整个世界的杂音消失了。
原本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几乎要将我每一寸骨头都碾碎的痛楚,在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近乎神明的冷静。
但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依附在我背后的凌安世,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极度压抑、支离破碎的闷哼。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那原本虚幻的指尖死死扣入我的肩头,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痉挛顺着他的魂体传导给我。
这种置换是不对等的。
我获得了绝对的理性与战力,而他,在替我承受这具残躯每一秒钟都在发生的自毁与晶化。
“对不起,安世。”
我在心底轻声念道,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比极地的冰川还要冷硬。
视觉再次发生了质变。
我不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通过凌安世那被剧痛激发到极致的“渊皇视野”在俯瞰战场。
在黑白色的线条世界里,那团不可名状的黑洞中心,正闪烁着一颗极其细微、频率极高的暗金色原点。
那是空间维度上的核心节点。那就是它的心脏。
“咯吱——”
我踏出了一步。
左臂那已经完全晶体化的肌肉在这一步的爆发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大片大片的半透明碎片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泛着青色幽光的、如同玉石般的骨骼。
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快,快到了极致。
我化作了一道青色的电光,迎着那足以绞碎钢筋的重力黑洞直冲而去。
虚扭曲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那粘稠的黑色浆液中猛地弹射出无数道黑色的触须。
每一道触须都像是一柄能够切开磁场的重剑,带着尖锐的音爆向我刺来。
我没躲。
我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是前世青冥在千军万马中夺旗的本能。
左臂横挡,任由那些黑色的触须贯穿我的肩膀、划破我的腰侧。
晶体在崩碎,鲜血在飞溅。
但我手中的断剑却没有丝毫的迟疑。
“给我开!!!”
我发出了一声嘶吼。那是绝对理性下的杀戮执念。
在黑洞即将把我彻底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我整个人如同一枚钉子,生生钉入了那团腐烂的黑光中心。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物体被强行挤压、抽离的闷响。
我那只彻底石化的左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作为“骨钥”的狰狞本性。
五指并拢,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强行插进了将诡那最核心、最致密的磁场原点。
那是虚扭曲的本源。
极度的冰冷与极度的灼热在我的指尖疯狂交锋。
我的石化左臂开始疯狂吞噬这种能量,表面的石质外壳在能量的冲抵下层层崩解,又层层重组。
那种反向抽取的痛苦,即便是感知置换,也让依附在我背上的凌安世发出了一声惨烈到极致的低叫。
“唔……啊!”
他的魂体变得几乎完全透明,金色的神性光辉在那一刻暗淡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我顾不得了。
我的五指死死扣住了一个硬物。
它在黑洞的内核里散发着一种厚重、古老且充满生机的温度。
那是万民赖以生存的根基。那是源脉修复的最后希望。
“出来!!!”
我猛地发力,左臂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裂声,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关节脱臼的脆响。
我生生将那团黑色的物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在虚扭曲那绝望且高频的惨嚎声中,我从它的脏器最深处,掏出了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微弱却坚定金光的黄土。
息壤。
那一瞬,整个虚妄之海的幻境开始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崩塌。
灰色的雾气被金光驱散,咆哮的海面在源脉的气息下强行平复。
现实世界的信标在那一刻被重新点亮。
原本黑屏的全球直播间内,电子雪花闪烁了几秒后,画面猛地切回。
亿万观众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的不是那个被墨苍描述为“异类、怪物、威胁”的丑陋肉块。
在断裂的龙柱下,在崩毁的海滩前。
一个男人正拖着一条已经晶体化了一半、甚至能看到青色骨节的残破手臂,步履蹒跚地走向那根即将熄灭的源脉基座。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透着晶莹的微光,如同一尊正在破碎的绝美神祗。
他的背后,一个半透明的白发身影正虚弱地伏在他肩头,两人交叠的血迹打湿了滩涂。
弹幕在那一刻出现了诡异的长达十秒的空白。
我听不到外界的喧嚣,我只能听到自己肺部那漏风般的、如同风箱扯动般的喘息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块被称为“神物”的息壤在微弱地跳动着。
但在那神圣的金光深处,在息壤那褐色的土层缝隙里,不知为何,正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突兀的紫黑色纹路。
那纹路像是一条毒蛇,在接触到我石化指尖的刹那,突然兴奋地扭动了一下。
那是沈绝的气息。
“只有这一份了……”
我沙哑地开口,声音被咸湿的海风吹得破碎不堪。
我抬起头,看向那根布满了内卫爆破标记、摇摇欲坠的龙柱残骸。
凌安世的手艰难地抬起,指尖颤抖地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预警:
“青雉……别按下去,土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