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心跳。
那是一枚被设定了三秒倒计时的、高浓缩深渊之水炸弹。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成粘稠的胶质。
沈枯荣那张在光影中扭曲的脸、凌安世身上失控爆裂的黑金电火花、审判台白骨缝隙里喷薄的金色源脉之光,所有的一切都褪色为慢镜头下的黑白默片。
唯有那一点猩红,如同死神的瞳孔,在我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凌安世接住我的手臂坚如铁铸,他周身那股焦土与雷暴混合的气息正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我包裹。
他想带我走,离开这个即将崩塌的是非之地。
不行。
这个距离,炸弹的核心冲击会将他完全覆盖。
深渊之水……那种专门针对高阶灵体的腐蚀性物质,哪怕是他,被正面击中也绝无幸免。
沈枯荣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考都被烧成了灰。
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那根被“人性剥离器”刺激到濒临崩断的脊椎,在此刻被我当成了最后的燃料。
我将残存的、混杂着剧毒与本源之力的所有能量,毫无保留地、自毁式地灌入其中!
“嗡——!”
脊椎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剧痛像烧红的钢水瞬间贯穿我的中枢神经,但我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借着这股榨干生命的爆发力,发动了最基础、也最耗能的突锋战技——“瞬步”。
我没有向前,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在凌安世的胸口。
“滚开!”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
巨大的推力将他向后猛地推开,脱离了爆炸的核心半径。
而我,则因为这股反作用力,彻底暴露在了那个闪烁红光的“周灵”面前。
也就在这一瞬间,时间恢复了它冷酷的流速。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而诡异的、仿佛高压水囊被瞬间撕裂的“噗嗤”声。
那个“周灵”的仿生皮肤外壳在红光抵达顶点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手向内挤压,然后猛地炸开!
溅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漫天黑紫色的粘稠液体。
深渊之水!
它们像拥有生命的活物,带着尖锐的嘶鸣声,泼洒在整座白骨审判台上。
“滋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白骨与岩石构成的审判台,在接触到深渊之水的瞬间,如同被泼上强酸的黄油,迅速消融、瓦解!
沈枯荣布下的、用来禁锢源脉碎片的“剥离阵法”,在这纯粹的物理性毁灭面前,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
而正面承受了所有冲击波的我,感觉就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磁悬浮列车迎面撞上。
作战服在瞬间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冲击力透过层层防御,蛮横地轰击在我的胸骨上。
我闷哼一声,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滚烫鲜血喷涌而出。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身体完全失控。
我只感觉脚下一空,整座审判台的根基,那个被源脉金光与深渊之水共同作用的岩层,已经彻底崩塌,露出了一个直径近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地洞。
狂风从下方倒灌而上,拉扯着我坠向无尽的深渊。
失重感攫住了我,意识在失血与剧痛中迅速抽离。
但我插在掌心的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淬毒匕首,而右手,则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紧紧握住了那枚从陆川前辈眼眶中挖出的、滚烫的微缩芯片。
就在我以为将要就此坠入地心时,一道黑影以撕裂空间的速度,从上方追了上来。
是凌安世。
他在半空中,被我推开的身体以一个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强行扭转,右手化作一只覆盖着嶙峋黑鳞的巨大阴影利爪,狠狠扣入了地洞的岩壁之中!
“嘎吱——!”
岩石被他堪比诡王的力量抓出五道深邃的沟壑,无数碎石和火星飞溅。
他用这种最野蛮的方式强行止住了下坠的冲力,而他的左手,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缠住了我腰间的战术腰带。
“唔!”
一股几乎要将我腰斩的巨力传来,我的自由落体被瞬间终止。
但我们并没有停下,而是以一种近乎垂直滑坠的姿态,沿着深邃的洞壁,高速冲向地底深处。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和他就像被一根线拴着的两颗石子,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下坠。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狂躁的、混合着臭氧与焦土的气息,以及他抓住我时,那冰冷手掌透过战术腰带传来的、不容置喙的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当那股灼热的硫磺气息浓郁到几乎要将我的肺点燃时,我们的下坠终于减缓。
“砰!”
随着一声闷响,我的双脚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腿一软,整个人就要跪倒下去,却被凌安世的手臂从身后牢牢箍住,强行撑着我的身体。
我剧烈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地底空气,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片。
等我终于缓过一口气,勉强撑开眼皮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们身处一个无比巨大的地底熔岩空腔中。
一条暗红色的熔岩湖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散发着末日般的光与热,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神话中的炼狱。
而在这片炼狱的正中央,是一颗心脏。
一颗足有装甲车大小、由某种不知名的暗色晶石构成的巨大心脏。
它还在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缓慢而沉重,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那搏动声通过岩层传导,与我的心跳产生了共鸣,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就是……被沈枯荣囚禁于此的……源脉核心残骸!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有数百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黑色导管,如同一根根恶毒的钢钉,深深地刺入了这颗石质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像贪婪的寄生虫,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从其中汲取着什么。
我死死盯着其中一根半透明的导管。
“咚。”
心脏搏动。
一缕微弱的、纯粹的金色液体,被从石心中抽出,缓缓流过导管。
那是源脉的本源之力,是我玄宸国最后的根基!
我的视线顺着那些盘根错节的黑色导管一路延伸,最终汇集到熔岩湖对面的岩壁后方。
借着熔岩的火光,我隐约能看到,在那片巨大的岩壁后面,似乎矗着一排排整齐的、如同棺材般的影子。
休眠仓……他在用源脉的力量,供养那些东西!
就在这时,我右手紧握的那枚微缩芯片,因为接触到熔岩湖散发出的高热,骤然升温,变得滚烫无比。
我痛得差点松手,可芯片却在我掌心“嗡”地一声轻颤,射出了一道微弱的光束,在面前粗糙的地面上,投射出了一幅摇摇欲坠的全息影像。
那是一张合影的底片。
背景是百年前的昆仑之巅,云海翻涌。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身着渊皇甲胄,威严孤高的凌安世。
而另一个……
影像中,那个穿着青色战衣、身形与我极为相似的身影,他的脸部,被一道道狂乱的、充满了怨毒的划痕彻底涂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
在被划掉的脸孔之下,一行用血红色铭文写就的古老文字,如同诅咒般浮现出来。
【魂归兮,鞘未成,万载孤寂,以此身为证。】
凌安世也看到了那副影像,他箍住我的手臂猛然收紧,周身的黑金电火花发出不安的爆鸣。
我却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力道了。
那被挖去双眼的陆川,那自毁般撞向界力大阵的身影,那在沙地上写下的“它在等鞘”,以及眼前这颗被百般凌虐、仍在苟延残喘的源脉之心……
所有画面在我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了一股足以焚尽理智的冰冷怒火。
我推开凌安世的手,无视了他暗红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错愕。
脊椎的剧痛,掌心的贯穿伤,血液里流淌的弑神毒素,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我的眼中只剩下那颗正在被无情汲取的巨大心脏,和那些贯穿它身体的、丑陋的黑色导管。
我必须……把它拔出来。
我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朝着那颗搏动的心脏,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