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岭派一直以炼药为主,以药来延年益寿。因此当陆蒙拿出一包药粉时,冯祥并没有太过惊讶。
兴许是这几年话本子产业兴起,冯祥也不免读了几本武侠小说的缘故,见到那药粉时,冯祥率先想到的是一群人争夺一生的灵丹妙药。
“这药啥作用啊?”他从陆蒙手中接过纸包,左翻右翻了半天愣是没敢擅自打开,生怕自己一个手抖,药便撒落一地了。
他不禁浮想联翩:是忽然大力,还是在短期内将修为提升到可成仙的地步。
“这是‘筋骨散’。”陆蒙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表情逐渐破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微微皱了眉:“有问题?”
“有……有有有有问题!”冯祥酒都吓醒了,“你……给我‘筋骨散’是什么意思!”
“不是给你用的,是给李易昇用的,”陆良解释道,“这东西无色无味,不留痕迹,你只需要在比武的时候冲他撒一点儿,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冯祥半晌没开口,嘴唇嗫嚅半天,才终于从舌尖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这个……会废掉修为的吧。”
“筋骨散”,将筋骨连通之处都散开,可不就跟废了一身的修为无差么。
若是对李易昇用了这个,那他这十五年的修炼,岂不付诸东流了?
冯祥再嫉妒李乾道,也远远不会畜生至此。
“不不不……不行!”他忙摇头,像是拿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又将东西扔回了陆蒙手中:“我不能用这个。用了这个,李易昇前半辈子的修为基本就算完了!”
陆良不满冯祥的反应,更不满他将东西扔回陆蒙怀中的动作,怒气上头一拍桌子,将眼前少年吓得一抖:
“你这怂蛋,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在这儿磨磨唧唧半天,给你法子你又不用,你什么意思啊!”
酒楼里无数双眼睛正黏在这边看热闹,可谁都听不清,只能拉长耳朵,也不再推杯换盏地碰杯,只专注地听。
这样一来,酒楼里忽而就静了。
陆蒙只觉这种粘稠的窥视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尴尬得紧,忙挥手叫停喋喋不休的陆良。
“安静,坐下。”
老大都发话了,陆良再心有愤懑也还是选择了听话。他瞪了冯祥一眼,这才坐到蒲团上。
陆蒙先是喊了人来收拾这满地残局,待到周遭又恢复吵闹后方才继续开口:
“这东西你不必担心,并不如其名字那般有那么大的作用,”陆蒙重新将药粉推回去:“只是会让李易昇暂时泄力而已。”
可冯祥还是如受了惊的猫儿般,戒备地盯着他。
“我……我不信。”
“嘿给你脸了是吧……”
“陆良,坐下!”陆蒙厉声呵斥,陆良这才灭了火恹恹地坐下。
新的酒水被送上来,仍是清亮的酒液。而这一次,其中映了陆蒙和冯祥两个人的人影。
他将酒杯推过去,迫使冯祥低头正视酒杯中的自己。
“我们不强迫你,只是希望你自己好好为你自己想一想。”
陆蒙一手扶着额头,苦恼不已的样子:
“其实我也很同情你。像我们这些天资不足的普通人啊,再怎么努力,也总比不上那些有天赋的人啊……”
他都自降身价到这个地步了,也不信冯祥会不信任他。
果然,冯祥垂眼,盯着酒杯中的一圈圈涟漪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开始出神。
大圈套着小圈,小圈套着小点,最终在长久的怔愣后归于一摊平静。
扭曲的面部也归于平整,冯祥终于看清了自己,还有自己的私心。
他太渴望得到关注,所以,这就是他的倒影。
那包药粉就静静地躺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只需他伸直胳膊便可以拿到,只是看他自己想不想。
一阵阵的耳鸣中,冯祥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鼓动着耳膜,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纷扰都去除。
最终,他还是将那包药粉掖进了口袋。
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不愿再做不受重视的掌门之子,不愿再做父亲眼中的尘埃。
所以,他得赢。
……
回闻钰派时已是正午,冯祥一路上吹凉风总算把脑子吹清醒了,小心翼翼地摸着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一包药粉。
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冯祥出了酒楼后便总觉有人在盯着他,可环视四境,看见的也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
妇人挎着菜篮子,与同伙谈天说地,吐槽丈夫,夸耀儿子;刚刚下工的几个男人脖子上挂条已经被汗浸得看不出本色的毛巾,大声咧咧着现在的有钱人不把穷人当人看;偶尔跑过几个总角儿童,手中拿着波浪鼓和草扎小人在嬉闹。
万物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根本无人去刻意留意这个身着明黄的少年。
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还是死死粘在他身上,挥之不去。是做贼心虚吧。冯祥自嘲道,却不自觉将胸口处压得更紧。好不容易熬到上了山,推开门前还被看门的招呼声吓了一大跳。看门的讶异于他的反应之大,但没怎么放在心上,好心劝他句:“一会儿进去时小心点儿,掌门今天发火了!”
冯祥一愣,好像的确隐隐听见了有怒吼的声音自门缝中传出。“为什么生气?”冯祥向看门的打听。
看门的向内瞟一眼,又向外瞟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压低了身子,以手作障附在冯祥耳边:
“咱门派有叛徒!”
“叛……叛徒?”冯祥有些不可置信,“哪来的,干什么了?”
“哪来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听说是意图毒害老师傅的奸细。被发现了,一查身上竟然有其他门派的身份牌……现在正公开处刑呢!”
听闻“毒害”二字,冯祥面上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干净净,苍白得能提笔书字。
偏偏看门的也是个没眼力见的,仍在滔滔不绝:
“诶你说这人,咱闻钰派是对他不好还是怎么的,非想毒害老师傅……要不是发现得及时,恐怕人现在就要没命了!”
“一天天的,净不安宁。”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已见冯祥捂着胸口冲了进去。还以为是心口痛,十分关心地在后面喊了声:
“心脏不舒服记得找咏冬师傅,他现在应该也在——”
在哪儿,冯祥没听清。风在耳畔呼啸破空的声音他却听清楚了,甚至一度觉得那风灌进了脑子里。
就这么穿着那身明黄色的沾了油的衣物去了人最多的地方,没想到是在练武场。
那个平日最肃穆最和谐的地方,那个满是粉色花瓣飘扬的练武场上,现在充斥着隐隐的血腥气。
冯祥从外围挤进去,直到能看清内里的情况时方才停下。
练武场的中央躺着个遍体鳞伤的——与其说是人,其实都已被打得看不出人形,如同块染了血的破布,随意扔在了那里。
只剩一双眼睛还在艰难开合,口鼻在苟延残喘。
冯海居于上位,手中拿着长剑,而剑尖正抵着那人的额头。
他面上怒色尽显,却又带了几分嗤之以鼻的不屑。
剑尖刺进那人的肌肤时,尽管喉咙中已糊满了浓血,可他还是发出了一声幽怨的哀鸣。
“跟闻钰派作对,还是太自不量力了,”冯海俯视着他,“这世上永远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就凭你们明岭派的实力,哼。”
那人呕出一口血来,“你何时才能知,弱与强不是完全对立,是可以共存的……”
冯海面色一暗,手上用力,那人立马发出了一声更高昂的痛呼。
“别跟我扯什么共存!”他冷笑,“打不过就来阴的,就你们这下三滥的作为,哪里配跟我谈‘共存’!”
“明岭派的弟子都快吃不上饭了,不下三滥我们怎么活?”那人忍痛嘶吼:“明明是我们派先在明岭山立的派,你们这个后来者来了之后,天天打着‘强’的旗号包揽一切事务,叫我们一个任务都接不到!”
“我们一开始就是下三滥吗?你们刚来时我们门派接纳你们的时候难道也是下三滥吗?一切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逼的!”
“早知道就该在你们初次上山时给你们全杀了!”
“强词夺理!”冯海终于听不下去了,一剑刺穿了他的头颅,粘稠的鲜血顿时攀上他的衣角,又隐于黑色。
这一剑终是将他置于了死地,他像一串糖葫芦上的一颗小小的山楂,被刺穿在剑尖之上。
咽气前,他气若游丝,用着仅能他一人听见的声音冷笑:
“冯……海,海纳百川,却连一点碍自己眼的尘埃都容不得。好笑。”这句话一说完,他便彻底失去了抬头的力气,栽倒在了地上。
练武场周围约莫有千人之余,此刻却鸦雀无声。无人听见那叛徒最后的遗言,却只见冯大堂门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踢了踢那人的尸体,确认他的确是死了,这才转身向人群,泄愤一般地喊:
“若还有叛徒,现在自己退出还来得及。但要是被我抓到——”冯海神色一凛,眼光在人群中扫荡一圈,最后定在一处:“这人,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