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过年

等到冯海消气已经是五天后了。

这五天内,李悯尘就一直被搁置在地牢里,除了送饭的,所有想要见李悯尘一面的要求全都被驳回。

当然,偷偷见的不算。

冯海得了空,想起来要审问此人,便浩浩荡荡带了群人去。

只不过才问了两个时辰,一群人又灰头土脸出来了。

紧接着李乾道又被叫了进去,坐在了冯海的对面。

冯海木着张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听到李乾道坐下的声音,他才放下了揉捏眉心的手,象征性问候了一句:

“来了?”

“嗯。”

“你姐她什么也不肯说,”他身边还坐着个记录的弟子,可面前的纸上比他的脸都干净,“好像受的刺激太大,不愿再回忆了。”

“所以就叫你来问了。你也是当事人,了解的事实不会比她少。”

李乾道垂了垂头,鬓边的碎发挡住了他眼底的晦涩。

李悯尘不愿回忆的,他又何尝愿意回忆。

被两只鬼扼住双臂,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一点声响的那个下午,每当记起就好似又经历了一次阴雨,肩膀还像得了风湿般隐隐作痛。

看出他眼底犹豫的颜色,冯海敲了敲木桌,尽可能与他讲道理。

“易昇,你是知道的,吾道她修邪道,害人死亡,挑拨他人杀人,甚至是意图谋害副掌门……这桩桩件件,每一条都够她死好几次了。”

“我……”李乾道哽住了。

冯海忽而放缓了语气,以一个温柔的长辈的姿态与之对话。

“你想救你姐,我能理解这种心情,我也愿意帮你。只要你现在认认真真地把经过都说一遍,我保证,会尽可能保下她的命。”

见其已经开始心理防线崩溃,冯海继续说。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们之前所建的那个妇孺保护所,现在已经彻底乱了。”

“因为吾道无意中害的那些人,现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已经有不少受害女子的家属跑到咱们门派门口来要人了。”

他伸出手,抚上李乾道的手背,诚挚又悲悯地看着他:

“易昇,现在能救她的人,只有你。”

李乾道终于缓缓抬头,目光空洞又茫然。

这还是他在得知对方就是杀害灵浔父亲的凶手后,第一次与之近距离接触。

莫名的,李乾道感到心慌。

因为在他心中,仍在为冯海找着借口。

师父杀那么多的妖取妖丹做复活仪式,肯定是为了救活什么很重要的人,定是有苦衷。

可在看着对方烛火照映下忽明忽暗的脸时,李乾道又会在想,这个亲近了十余年的人,到底有几分真假藏于其中。

正是那份犹豫不定的陌生,才致使他迟迟没有向其坦露实情。

但终究是对李悯尘的担忧大过了犹豫,他长吁出一口气俱告所有。

冯海满意地点点头,碰了碰旁边的人,叫他快些记录。

整整一个下午,李乾道都被关在这间小屋子里,麻木地将那日刻进骨子里的伤痕翻来覆去揭开给别人看。偶尔问到细节处,他还要亲自抠一抠那处伤口,将肉都掀起来,露出一滴滴殷红的血水。

终于,这场凌迟仪式结束在两个时辰之后。

审问结束时,李乾道的嘴唇泛着异样的苍白,还在冲着他们苦涩地笑。

他将目光扔向冯海,后者先是望了一眼记得满满当当的五张纸,这才过来抚了抚他的发顶,似是宽慰:“辛苦了,易昇。”

两个时辰,李乾道说得口干舌燥,嗓音沙哑,可仍是抬头望着冯海:

“师父,我姐她……”

“不会有大问题的,”冯海说着,冲着他笑:“剩下的交给师父吧。”

李乾道点点头:“她不会死,对吗?”

“嗯,不过可能多关一些时日。”

“那是多长时间?”

冯海翻了翻报告纸:“十年或者……二十年吧。这个事件死于她手的人比较多,如果关的时间少了反倒不合理。”

一听到这个数字,李乾道瞳孔骤缩,有些不可置信。

那岂不是等她出来,都四十多岁了?

要从满头青丝熬到白发横生,二十年实在太久了。

李乾道火急火燎地揪住冯海的衣袖,扯得对方转过头来。

“会不会太久了……”

冯海俯身,面带歉疚:“是有些久,可也只能这样。”

“为什么,”李乾道拗不过弯来,“为什么只能这样。”

他不明白,冯海不是掌门么,为什么在这种小事上还无法定夺。

若是他做了掌门,会不会……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假如日后我做了掌门,是不是就可以救她出来了?”

冯海一愣,随后似是释怀般漾出一个笑脸来。

“终于想开了,愿意当掌门了?”

李乾道抿了抿下唇,坚定地点了点头。

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

他要救李悯尘从牢里出来,要恢复闻钰派里的女修,要替他姐继续帮助那些民间受苦的女子。

可若他只是一介普通弟子,他绝对做不到这些。

只有成为了掌门,拿到了那份权力,他才能做那些家人未完成之事。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让李贤真的死更有意义。

保下李贤真所保下的李悯尘,再保下李悯尘想要保下的那些女人。环环相扣,保下所有。

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起来,李乾道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可是如果你当了掌门,承受的压力可就不再像现在这样小了,”冯海说,“有句话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享受它带给你的权力,就要忍受它带来的压力。”

“我不怕,”李乾道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再累也不怕。”

“而且……您不是一直想让我接替您吗?”

似是没想到他会将这件事说得这么直接,冯海只是静默片刻,便再次抚上他的头。

“易昇,你一直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看好你。”

尽管心中还在因为杨亦铃的话而存有芥蒂,可他还是点了头。

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而李乾道现在所要掌控的大局,便是尽可能留下自己想留的所有人。

人类是自私的动物,在面临选择时,遵从自己的私心永远是首选。

哪怕已经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他别无选择。

将真相封存至心中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

因为现在,李乾道只能仰仗这个所谓的杀人凶手,去留下所有自己想要的。

李悯尘,灵浔。

……

离开审讯室后,李乾道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灵浔。

少年头发又长得长了些,刘海掩住眼睛,被发带束起的马尾软软地垂在肩头。夕阳一抹,隐约抹出片红色。

相较于初见时,成长带给他沉稳,使他不再毛躁,也不再活泼。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布老虎,红彤彤的,李乾道莫名想起了灯笼。

此时才恍然,今天已是除夕了。

可整个闻钰派上下还是静得出奇,没有欢笑,没有年味儿。

前些日子下过了雪,天色晴朗,空气的可见度很高,可李乾道看向灵浔的眼神还是模糊不清。

“易昇哥哥?”灵浔忽而抬头,带着抹期待的笑撞进他的眼睛里,一抹异于白雪的黑,那么扎眼。

“吾道姐姐怎么样了,她不会有事吧?”

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愧疚伴着难为情向上涌,迫使李乾道错开眼,不去与他对视。

“大体没事了,但要关好久。”

灵浔方才舒了口气出来,拍了拍胸脯:“没大事了就行。”

“嗯。”李乾道淡淡应声,面上没什么喜怒显现,自顾自往外走。

原以为对方会牵着自己走,灵浔手都伸出去了,却抓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那只抓住了缕空气的左手,莫名怅然。

再抬头时,李乾道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隐隐的,灵浔总觉得有什么在悄悄改变,且是转向了他不想要的未来。

可是,灵浔攥了攥拳,始终相信未来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他小跑两步,从后面牵住了李乾道的手。

能感受到李乾道身体一僵,却没有放开。

相反,他抓得比往常每一次都要紧。

十指如交缠的蛇,紧紧缠绕,不留一丝空隙,两人都怀着下一秒就要失去的不舍,只想将对方抓得再紧些。

没有人想要失去至爱。

“你今天不太开心。”灵浔说。

“没事。”李乾道踏上一片未被染指的皎白雪地,在上面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不愿再继续这个让自己感到歉疚的话题,李乾道又说:

“去我那里过年吧。”

灵浔这才点点头,“好。”

“刚刚师父还给我了些鞭炮,我们可以一起点。”

“嗯,好。”李乾道捏捏他的掌心,贪恋此时的温暖。

走过积雪,走过寂寥,走过严冬。

天空烟花炸响,红色的火花在微沉的夜幕中绽成一个映亮半边天的小太阳。

而现在,李乾道听着耳畔的烟花,牵着他的小太阳。

身侧片刻的温热,他一记便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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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