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离开

李贤真的死讯还是在次日一早传进了柳昭的耳朵中。

其实也不算是“传”,而是有人去敲了事兴阁的门,问柳昭关于李贤真尸体处理的相关问题。

大清早被敲门声吵醒时,柳昭还困着。以为是李贤真终于回来了,一头乱发也来不及梳,只匆匆裹了件衣服便来开门。

途经饭桌时,还特意将那封被刮歪的和离书摆正了些。

长吁出一口气,开门时却未见想见之人,而是张陌生的面孔。

兴许是觉得愧对于柳昭,冯海没亲自来见,只是叫了人来通告。

小弟子一头发梳得光滑,衣着整齐。见柳昭如此模样,忙移开眼,向她拱手行礼,恭敬道:

“抱歉打扰师娘,今日前来,有一事相问。”

心中那一抹希冀的火苗暗下去,柳昭不着痕迹地拢了拢外衣,掩饰自己的失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掌门让我过来问问,有关李副掌门的尸体,要如何处理。”

方才在打着哈欠的柳昭闻言一愣,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说什么?”

小弟子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李副掌门的尸体要如何处理。”

这好似一个梦。柳昭甚至都还不知道李贤真死了,便已经开始有人问她有关后事的处理方式。

那一瞬间,柳昭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没有想象中的大悲大怒,只有刚刚起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茫然,像浆糊一样糊在脑子里。

“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在昨天晚上。”小弟子安安静静地答。

“哦,”柳昭挠了把头发,还是有些不信:“怎么死的呀?”

小弟子低垂着眉眼:“不知道,您可以去问掌门或是别的师父。”

“……”柳昭缓了一会儿,“好,知道了。”

“告诉你们掌门,阿贤的尸体,就放在晓情姐旁边吧。”

那个传话的小弟子一愣,原以为这人会说埋回家乡之类,结果未曾想她竟要把丈夫的尸体放在另一个女人坟边么?

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那小弟子没多问,便退了下去。

只是他刚走出去没两步,便又听见柳昭在他身后喊:

“你们李副掌门什么时候下葬,告诉我一声行么?”

小弟子回头:“这种事肯定会告知家属的呀,您放心好了。”

柳昭这才没再说话。

目送着小弟子走远之后,柳昭又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凉风,直到真的觉出冷意了才回了屋子。

门窗没关好,方才摆正了的和离书被一阵风吹到了地上。柳昭弯腰去捡,那张纸又被吹得更远了些。

反复几次,柳昭才终于将它捡了起来,拿了块砚台压上,和离书这才没又跑远。

她回屋去取了笔与墨,仿着先前他在婚书上的字迹在和离书的空处临了李贤真的名字上去。

可左看右看,不像。

柳昭将这张和离书撕掉,又重新拟了一张,再往上临了遍名字。

可还是不像。

她一向锲而不舍,这遍写得不像就再写一遍,不像就再次重写。原本拿的几张纸不够了,她便又拿了一打来,撕了写,写了撕。

屋内纸团越堆越多,柳昭仍没写出一遍满意的。

夜幕伴着冷风,悄然降临。

她燃了盏小油灯,继续拟和离书,拟完再临一遍名字。

最后一遍落笔时,已是午夜时分。

柳昭将和离书凑近油灯,很是满意。

她望着这篇最像李贤真字迹的赝品,很莫名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便见和离书上字迹一晕,有一处迅速模糊起来。这块模糊越来越大,直至包围了柳昭的目之所及时,她才恍然抚上已经滚烫的眼眶。

一滴,又一滴。

可她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唉,又要重写一遍了。

次日一早,崔鹤立带着李乾道敲响事兴阁的门时,柳昭迟迟没来开。

担心是出了什么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了破门。

“三二一”的“一”还没有出口,门就先自己开了。

柳昭还没收拾屋子,只换了身衣服,手里拿了张纸,把门堵得死死的,不让他们两个往里看。

“走吧。”她一身黑衣,头发低束成马尾,用一根白色的发带绑着,给她的憔悴更添了几分破碎。

有风带起她的几缕发丝,又把她手中那张纸吹得猎猎作响。

三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一同往山下走。

当初明晓情死时,李贤真将她带到了山下埋藏。就在郊区那处,公坟,很热闹,明晓情也爱热闹。

因为李贤真是副掌门,所以来送葬的人很多。在外地当官的李贤义也携着明晓理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更热闹了。

说起来,李贤义也有好些年未见到弟弟了,再见竟是天人永别。

明晓理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一直在拿帕子抹眼泪。

得了空,柳昭这才问清了李贤真的死因。

只是听完后,她便长久沉默,许久才说出句:

“算是做了好事。”她评价道。

李乾道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能静静站在母亲身边,与她依偎着。

葬礼的流程繁杂无趣,李乾道原本还在担心柳昭会哭。记忆中母亲一向爱父亲,哪怕知道对方是为了有传道的儿子才与之成婚,也甘心与之度过十六年的光阴。

可整场葬礼下来,柳昭一滴眼泪也没掉,全程在摩挲着那张纸。风吹皱了就一遍遍再次抚平,循环往复,直至葬礼结束。

李贤义是知道弟弟有这个续弦的。说实在的,他很可怜这个女人。早在明晓情出现之前,李贤义就见过她。

那个时候的她安静,内向,只在他们放学的路上远远站着,揪着块手帕往这边瞧。

矮矮的,瘦小的一人,一见他们走近了就兔子一样逃了,胆小得很。只是后来有了明晓情后,李贤义便没见过这人。

可能是她自己意识到,在他们的感情话本子中,自己只能捞到个配角。主角也好,配角也罢,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许多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往回走,凡是受过李贤真恩惠的,皆眼角含着泪走。

李贤义走到柳昭面前,将她纷飞至天外的思绪拉回来。

“弟媳,”这是李贤义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唤她。先前好多年这个称呼都是属于明晓情的,猛地换了人,他还有些不太适应。

“贤真的事……我也都听说了。你节哀,别太介怀。”

“你们两个的感情方面的事,我也都知道。现在他人也走了,孩子也长大了,你也才不到四十,大可以再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我是有这个打算的,”柳昭只静静看着一群人把李贤真的棺材往已经挖好的土坑里放,“毕竟,我又不能被爱困一辈子。”

“感情方面的事……都是我咎由自取,也怨不到他头上去。”

她口吻轻淡,只将十余年的爱而不得综合为“咎由自取”四个字。

李贤义听得头皮发麻,心中酸胀一片。想劝,可又自知没有立场。

柳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那群人要往棺材上盖土时走上去,喊了句:“可以等一下吗?”

拿铲子的几人愣了一下,见是柳昭,也便点了头。

柳昭走到棺材边上蹲下,隔着冷硬的木板望木板后冰冷的人,马上就不是了。

“前段日子,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签下这封和离书,”柳昭嗓音沉寂,“我知道你爱晓情姐,所以,我想放你走。”

“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你的消息,竟然是你死了。”

她这话说得悲凉,却听不出一丝哽咽。

许是已经哭够了,又或是十六年了,她终于学会释怀为何物。

人这一生,总是要在一次次痛彻心扉的经历中才能学会很多东西。

放手这件事,柳昭在七岁时见母亲被家暴至离家出走时就学会了。

“昨天晚上,我仿着你的笔迹签上了和离书。”

“也不知道你满不满意,反正我是挺满意的,因为这遍我写得最像。”

“我现在把它烧给你,你到下面后可以拿给晓情姐看。”

说着,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封她花了一晚上才写出的赝品。

火光纷飞的那一刻,炽红的火苗一点点吞噬了那张纸,将往日种种全都化作一抹灰烬,风一吹,全散了。

“李贤真,我们都自由了。”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夫,我也不再是你的妻。

你可以去拥抱你的幸福了。

重新站起来时,因为蹲得太久,柳昭双腿发麻,眼前也一阵黑。摇摇欲坠时,李乾道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她。

倚靠在儿子的怀中时,柳昭问他:

“易昇,你会怪娘吗?”

李乾道摇头。

“那吾道呢,会怪我吗?”

“她一定也不会。”

柳昭这才笑了,笑得释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就好。”

当天下午,柳昭便带着提前准备好的行李,离开了闻钰派。

冯海有挽留她,跟她说,留在这里,没人会亏待她的。

柳昭只是摇头。

那钱总得带一些走吧,冯海说。贤真自知对不起你,他说过,死后钱都留给你。

柳昭沉默半晌:我要钱干什么呢,留给易昇和吾道吧。

最后她走时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本属于自己的部分钱财。

以及……一纸泛黄的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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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