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浔,快放开他!”李乾道大声喊着,手起剑落,斩了冯海背在身后的手。
这一下可是疼得冯海眦眦欲裂。他震惊地看向扑过来要拉灵浔的李乾道,是没有想到他是会真的对自己动手。
可腕处断裂的疼痛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都是真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血液迸发的断腕,又低头看向地上的那只明明上一秒还在他身上的手,竟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灵浔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不看情形的傻孩子了。他在李乾道的喊声中抬起头来,看见了那在冯海身后,方才与他“畅聊”时所画出的图腾,瞳孔一缩——
又是涅生之教的永暗图腾!
该死的,这死东西一用到复活上就啥用没有,一用到永暗上就一次比一次好用!
他可是在这栽过跟头的,十二岁时,右脑的被揪秃后的孤毛他可一直都记着呢。登时不再恋战,果断放开了冯海,退后几步。
冯海因他松手时的惯性而右脑狠狠撞上了墙壁,发出了“咚”的闷响。可这还远不及腕处的疼。
他的左手紧紧锢住了右手手腕,企图用这种方式截断钻心的疼痛。可终究还是无济于事,血还是大股大股地涌,冯海的唇已几近苍白。
“李乾道,你无耻!”痛意激发怒意,此刻的冯海堪比一只发怒的狼,眼神阴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其拆骨吃肉。
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下,伴着几滴泪落在伤口上,沙沙的,冯海眉头直皱。
“你可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那您又是否有一刻记得我是您的徒弟!”李乾道手中剑已经做好了随时将此人斩首的准备,“为了自己的利益,伤我亲人,我爱人,您真的是把我当徒弟吗!”
“可那又如何!”冯海嘶吼着。他佝偻着身子,拖着血流不止的胳膊亦步亦趋地走向李乾道。
“我的亲人,我的爱人难道就没有死去吗!”
他越说越动情,站立在泛着幽幽红光的图腾之前,就宛若刚从其中走出来的恶鬼。
“你且说我待你,何曾有过一刻的苛责和怠慢!为了培养你我连亲儿子都忽视,对你尽心尽力,偏心你引导你······你说啊,我什么时刻对不起你了,叫你这么恨我!”
“还是说,就是因为他!”他活锋一转,左手指向灵浔,“就因为这么个狐魅,你才如此待我的!”
见李乾道迟迟不答话,他终于是怒了,说出来的话字字泣血。
“你以为你害了他,他现在不恨你吗!为了这么个恨你的。人跟爱护了你十年的师父作对,李乾道,你他妈傻不傻!”
李乾道能感受到身后妖气又浓烈了几分,灵浔现在的心情也是降至了冰点。活到嗓子眼了,有些矫情,可他还是说出了口。
“他恨我还是爱我跟我现在没有干系。冯海,冯长老,你不要以为你为了威胁我而对我姐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也不知道!你的栽培我记得,我也忘不掉。可你对我家人做出的伤害,我同样忘不掉!”
冯海应该是还想说什么李乾道看他的嘴唇嗫嚅了两下,但声音却被图腾中所传出的巨大隆隆声所掩盖。
那图腾中,已经开始有“人”出来了。
最初是只手,干瘦枯黄,包在骨头架子上的皮肉上还有青紫色的尸斑,颤颤巍巍地蜷缩着指尖往外探。
然后是整只身子,松松垮垮地套着边缘已经焦黑的破洞衣裳,脸颊凹陷,眼球凸出,每动一次身子,骨架便即将要散架一般发出“咔咔”的响声。
李乾道脑中嗡鸣一声,迟疑的片刻之间,更多的干尸已经涌出来,接二连三,急先恐后。
三只、五只、七只······
更加离谱的是,李乾道竟在这干尸队伍中看见了“熟人”。
所谓熟人,不过是初次踏入西街时,为躲避迷雾,李乾道藏进屋内时所共处一室的男人。
只是没想到十五年过去,李乾道竟然还能记住这张脸。
那位“熟人”打头,可谓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程三五好不容易挣脱了妖气对于道心的制锢从地上站起来,就被那干尸拥到了地上。
干尸的凸出的眼球长得就跟摆设一样,拥倒程三五之后,愣是又脚不知向那处摆动一个跟头绊到了他身上。
狰狞可怖的大脸登时放大在眼前,程三五只是懵了一瞬,旋即大声喊叫起来。
声音之凄厉,引得数只刚从图腾中走出来的干尸侧目。
干尸这种东西虽然眼神不好,可对于声音的敏感程度远超于人。有了程三五的这么一通“吸引”,原本要走向李乾道和灵浔的干尸们纷纷换了攻击对象。
应该是饿的时间久了,为首的那只干尸率先扯住程三五的头发,指尖扣入他的面部肌肤,是准备撕块皮下来吃的。
“啊——”程三五可没那么强的心理素质,在干尸揪上他的头发时便开始崩溃地大喊。他本就胆子小,平时有冯长老的帮扶才敢耀武扬威。但实际上不过就是草包一个。
与他一同押着李悯尘来的那个小弟子已经吓傻了,连程三五绝望之中伸出的手都不敢去拉,只是呆呆的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眼见同僚靠不住,他只能求助于冯海:
“长老,冯长老!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呀!我可是在您手下办事的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可冯海哪里还顾得上他,眼见着李乾道与灵浔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正张罗着跑路,猛得又被喊住,连回答都不敢,一蹰一拐地往山下跑。
灵浔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见其逃跑,大呵一声追了上去。
终究是看不下去无辜的人命被牵连,李乾道想着受伤还断手的冯海应该对灵浔造不成威胁,这才一咬牙,冲到干尸边上将李悯尘和已经呆傻的小弟子扯起来往外一扔,道了句“快跑”,转折回去救程三五。
他叫来玉碎,斩了那正在撕扯程三五脸皮的干尸的手,这才堪堪将已经满脸鲜血的程三五拉出来。
破相已是难免的了,只要人还活着就好。李乾道并没有大喊一声将所有干尸吸引到自己这边的打算,抗起程三五就往门外跑。
捡着干尸疑惑到手的肥肉何去何从之时,李乾道拉上了破庙的大门,紧紧堵住。
可终究那群干尸也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内暗了,木门吱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们不免会往门那么看。
这一看不要紧,一群干尸意识到自己被关在这一庙中,顿时来了脾气。三个一伙五个一群,齐齐往门那处撞。
纵使李乾道再有力气也是挡不住一个踉跄。他看向一边吓得快要死了的程三五,那人还在恐惧地抚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脸,真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他妈愣着干什么呢,过来啊!”李乾道冲他吼出声,“再不过来帮忙,信不信我再把你扔回去!”
程三五被吓得身子一抖,忙哆哆嗦嗦“哦”了一声,起身过来堵门。李乾道后背抵着一颠一颠的木门,从口袋中掏出张黄纸,咬破指尖,以血为祭,在上面涂涂画画。
这干尸虽干巴,力气一点儿也不干。可见生前都是劳动人民,都有在勤勤恳恳地干农活,练得一身的力气。
程三五要被真疯吐了,一扭头、见掌门还在忙着画符,急火攻心,催促着:
“掌门你快点儿画啊,我快撑不住了……”
李乾道却是根本不理他,一门心思全在手中的黄纸上。依照记忆中这张符的画法,他以血细细描摹,生怕画错一点而导致这张符篆失效。
“好了没有啊……”
“好了!”李乾道终于停止了口中喃喃,前行几步后转身,冲着程三五大喊:“你让开!”
程三五虽嘴贱,可终究不至于不要命了。他听话地退出几步去,就见在干尸即将破门而出的前一秒,李乾道一掌将那符篆拍了上去。
这符的威力是真大,在李乾道以符封印那破庙的那一刻,巨大的气息在碰见门的那一刻反弹回来,将程三五整个人都掀了起来,滚到了十尺远的地方。
不可避免的,他又摔到脸了。
风沙带着地上枯草的枝叶沾到他创面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引起细密如针扎的疼痛。
程三五自地上爬起,崩溃地想要替自己摘去黏在伤口上的枝叶,却因疼痛难忍,连手都不敢往脸上碰。
想哭,可又怕泪水滚过伤口,那样更难受。
李乾道还站在那破败的“明岭寺”前,方才的紧张还在他的心头跳跃,久久难以平静。
“我这要毁容了,以后可怎么见人啊……”程三五还在絮絮叨叨。
李乾道指尖抚上那道将干尸锁进明岭寺内的符,心知这符撑不了大久,程三五又吵得他头痛,一扭头,呵成那人。
“你,回去搬救兵去!”
“你个当掌门的怎么不去啊,”程三五对自己破相这件事心存了很大的介蒂,“净会欺负我们伤员。”
轻轻触上伤口,还是温热一片的血液。
可下一秒,便是颈上一凉,李乾道将玉碎抵了上去。
他声音阴冷,引得周遭气温好似也低了几度。
“你是去,还是不去。”
程三五连脖子都不敢扭一下,生怕一个小动作就人头落地了。他欲哭无泪,连连求饶:
“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李乾道这才扣哼了一声,收了剑后又向他背上踹了脚:
“还不快去!”